第三十七章 刮骨（2/2）

“那你拉着他的手做什么？”

“万一他疼了，我就能知道。”

“……他感觉不到疼。”

“那就至少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那你可以不握得这么紧，到时候他醒过来会怀疑手上的淤青。”

“……”

“行了！你要握着就握着，别这样瞪我。我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

眼前是盘古也劈不开的混沌，耳旁却能听见陆琅的声音。一直冰冷的手掌被另一份温度温暖，能感受到脉搏而不是手炉的寂静。

王竹石只想着，这样真好。

顾济切开王竹石的右腿骨时，却见王竹石露出一个笑来，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

那片卡在王竹石右腿骨间的铁碎片已经锈了，像是与骨融合，任顾济如何动它，那碎片就是紧紧咬着骨缝。

“只能刮骨了。”顾济对陆琅道。

陆琅把头点点，只问他道：“他日后还能站起来吗？”

顾济不愿多说，“还要看他。毕竟这是刮去了骨头。”

陆琅沉默片刻，“刮吧。”若是王竹石真无法再站起身来，他便背着他走这山河天下。

顾济却笑他，“你真不怕这孩子醒了再不愿理你？”

“我是在救他。”

顾济笑得手都发抖了，握不稳刀子了，“小娃娃，这世上只有诛天神佛、观音菩萨才能救他！”

陆琅却直看着顾济那双眼睛，执拗地说：“我是在救他。”

顾济见过这样的眼神，但绝不是在一个普通的江湖客身上。

那句“你是谁”已经冲到了舌尖上，几欲跳出了，顾济却又把它吞了回去。

他活了这么些年，比王竹石大上一倍，却没他那样的决绝，他身为医师做不到敢爱敢恨，他现在不想知道陆琅到底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只希望王竹石能在这些日子里开怀一些，而这样的温暖也只有陆琅能给他。

——

王竹石在次日申时醒来，春雨停了又下，屋檐的飞角上挂着雨珠串子，一刻不歇地往地上落。

他觉得身体发软且酸胀，动了动右腿，果然是动弹不得。

王竹石喉咙发干眼睛发涩。现在他真成了一个瘸子了。

断了腿的人还能去哪里呢？

他想着北戎的草地，想着天边的朝堂，似乎不论是战场还是官场都没了他的位子。天地辽阔，独独没有属于他王竹石的立锥之地。

陆琅推门进来，见王竹石一脸茫然地望着窗户，他快步上前去，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跟个羞赧稚子一般地，“你醒了。”

王竹石却没有理他。但他却脸颊飞红起来，他想起先前那个讲天地都笼罩起来的吻了。

陆琅见王竹石果真不再看他一眼了，便缓缓跪在了榻上，伸手欲握王竹石的手，却又在半空中退却了。

想他陆琅自幼便看惯了沙场烽火，现在却不敢动一兵一卒，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窝囊的时候！

说到底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玉成……我是真的、真的不想你硬撑。”陆琅瞧着那瘦削得过了头的脸颊，它凹陷且苍白，透着一股子病怏怏的气息仿佛活过了今日便没有明天。

“……”王竹石把头别得更远，深深地闭眼了。

“我……对不起。你看一眼我罢。”陆琅不敢去握王竹石的手更不敢推他一下，就怕伤着了他的右腿，“玉成、玉成，你看一眼我罢！”

王竹石听着陆琅的话，心里自然明白。

他王竹石又是多么硬骨头的人呐？令这样爱他的孩子为难，跪在自己的榻上道歉。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王竹石终于松了口，声音却干涩得很，磨砂一般。

陆琅立刻给他端了茶来。

王竹石听见瓷杯的轻微碰撞声，猜到陆琅的动作，但他仍是摇头。

陆琅不死心地把瓷杯往前一递，“温热的。”

王竹石还是摇头。

陆琅只得把东西放回了桌上，跪坐着等王竹石与自己多说一句话。

可王竹石却没了话讲，眼神又飘到窗外去了。

窗外的飞鸟掠过，羽翼亲吻着天际。可他王竹石呢，刮了骨又染着病，他哪里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