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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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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将近,他想好了礼,却又纠结于另一事。

过往,沈忘卿的生辰总是大摆筵席。他曾听说过那番盛景的,据说多少官僚贵客都来为他祝贺赠礼,生辰未至礼便早早地堆满了屋子,众人百般示好,只为求得沈家垂青。

可现下只剩几日了,却无人拜访,门可罗雀。

他可以理解为是沈忘卿没有主动邀约举办喜宴,可……怎会一个人都不来呢。

一个猜测隐隐冒出头来。

他想,会不会是因为……因为沈忘卿与自己成婚,与一个无权无势又哑的男人成婚。

是了,他想起曾经那婢女的偏见,想起那恶毒的夫人。或许这才是她居心所在。

他有些懊恼。若是早知如此,他也许不会应下此事。可转念又想,即便不是他,那女人大抵也会为达目的另寻婚事。但他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几日来一直情绪低落,连极有兴致盼着送出的礼物也抛却脑后。

他憋在心中不肯言语,直发愁。

沈忘卿看在眼里,大致猜到了几分,但并未说什么。他知道,秋竹大抵是不会坦白的,与其逼问,倒不如予以温柔体贴,换他安心。

有时无需坦明心思,沈忘卿便能以澄澈之心给予他细腻的温柔呵护,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不知他怎么知晓的。

着实令他欢喜。

这份欢喜越来越深,深融于骨髓,已无法割舍。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噩梦。

梦境扭曲而可怖。夫人沈陆云娇笑不停,说她早就料到此番局面,她就是要让沈忘卿跌落谷底再无翻身之日。而那怂包弟弟沈庆安阴笑不止,丑态毕露。他一边扯着自己的衣衫一边唤他嫂子,说沈忘卿要休妻,不如跟了他,保管他衣食无忧床笫欢畅,说着便要扑上来。

被驱逐的婢女小厮冷笑着嘲讽他,说他配不上沈忘卿,这就是他纠缠的下场,惹得沈忘卿与他一同堕落,他万恶不赦,甚至手举着血染的刺刀冲向自己,大喊着让他去死。

他在梦里奔跑哭喊,却无人能听见他的哀求与苦楚,只是静寂无声。就连最重要的主角沈忘卿也在面色冷漠地指责他,说是自己害了他,说他勾引男人,说他后悔娶了他。

任何人他都可以不在意,他可以无视所有唾弃厌恶。

唯独沈忘卿。

唯独他一人。

那是他心中最为宝贵的一片净土,那是他仅以半年时光便深种心底的爱人,早已不可割舍。倘若就连沈忘卿也如他们一般憎恶自己,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思及此,他一下子从噩梦中挣脱,是被生生吓醒的。是被沈忘卿那深恶痛绝的神色吓醒的。而当他一睁眼,身旁正是梦境中最令他惧怕的人。他看不清沈忘卿此时的模样,他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他只知道自己怕极了,慌极了,甚至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难道过往才是梦境吗?

难道那些温柔,那些体贴,才是虚假?

他想大声哭喊,但他发不出声音,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不能诉说他的痛苦与恐惧,他只能无声痛哭。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心声,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诉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慌张,恐惧,寂寥。

他甚至听不见沈忘卿的呼唤与安慰。

静寂间,大滴大滴的泪水接连掉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湿润了沈忘卿的袖口。

沈忘卿见此忙将他拥入怀中。他极轻地抚着他的背脊,感受着他的剧烈颤抖,感受着他的极度恐慌。

他温声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只是梦魇了,梦都是假的,不要多想,他就在身边守着他,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他说他爱他。

他不知秋竹究竟梦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定是做了关于自己的梦,不然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副惊惶神情;但他知道,他现在很需要自己,他无需多问,只要陪伴身旁保护他就好。

他若需要,他便爱着、守着,永不离弃。

神智渐渐回溯,梦淡了,只余眼前的沈忘卿。

秋竹停止了哭泣,却止不住战栗,甚至打起了哭嗝,没有声音,只时不时颤动一下,惹得沈忘卿险些笑出来。

秋竹死死地环住他的腰身,不愿分离。沈忘卿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手不时轻抚一下他的背脊。

见他冷静下来,沈忘卿竟就这么搂着他站了起来,将他双腿箍于腰间。这番动作惊得秋竹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很快又放轻松,因为他知道沈忘卿不会摔着他。

唇齿纠缠一瞬,又迅速分离。水在口中传递,温暖而甜蜜。沈忘卿亲自渡他喝水,才勉强止住了那断断续续的哭嗝。

直至坐回床上,秋竹才觉出些许难为情来。只是做了个噩梦便哭醒扑向他,实在太丢脸了。羞臊难耐,便将脸埋在他的肩,怎么都不肯抬头。

沈忘卿倒是不在意,反而很满足。秋竹愿将他视为依靠与后盾,他自是欣喜的。

但欣喜是一方面,担忧也是一方面。若他一直将忧虑埋藏心底,绝不是件好事。

“宝贝儿做什么噩梦了?可以告诉我吗?”

秋竹垂着眼,因哭久了小脸有些微红,眼角也染上模糊的泪痕。他没反驳他孟浪的称呼,只是耳垂泛上了一丝红润,但神情看着仍是一副不理会不合作的执拗模样,又似在思索犹豫。

先前他惊慌自责,只想着如何躲避现实,缩在壳中畏怯,将心思埋藏心底,独自咀嚼痛苦,全然不顾沈忘卿的想法,实在懦弱。就如他迟迟不愿接受沈忘卿一样,优柔寡断、软弱不堪。

沈忘卿是他的爱侣,他不该隐瞒的。

不知过了多久,秋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乖。”

实际若秋竹不愿坦白,无人能强迫。毕竟他不能言语,若他始终不肯诉说,沈忘卿是万万不舍强迫他剥开伤口再度伤痛的。

但秋竹甘愿将自己最为柔软最为隐秘的内心解去防护,主动敞开心扉,将信任与爱意尽数给予沈忘卿。

他看着秋竹一字一顿地写下心里话,看那清秀的字迹,似乎觉得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但到底是没有忆起什么,只是觉得这清秀字迹很是工整,很是好看,如他的长相一般。

他读着他的心声。

他的心意并非无人能听见,只要他愿意倾诉,沈忘卿会一直等候,待他开口,用心聆听。

“傻子。成亲这事并非你的错,我是心甘情愿的。若是不愿,我早与你和离了。我应当庆幸,能借此拥有你。”

“沈陆云和他那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晚会将他们驱逐出府。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别怕。”

见秋竹还是闷闷不乐,他继续说道。

“我早早地求得了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求不来的真切爱情,如今也不过是丢了些无需在意的身外之物,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我现在,反而比较遗憾的是没能早些与你相识。想想若是能早些与你相见,早些与你成亲,早些与你……”

秋竹羞红了脸,赶忙捂住他的嘴,没好意思让他继续掰扯下去,他知道若他再说下去,便不再是些正经话了。

如此一闹,倒是让他放下了心中顾虑。

是啊,他们现在彼此相爱,心意相通,还有什么能阻隔的呢?外人的看法又如何?

感情是两人之事,外人无人能言。两颗心相互吸引乃至交融,彼此相伴、彼此信任,将心意想法都告知对方,而非憋闷心中,那多少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

如今他们有彼此,有爱,有信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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