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篇】(2/2)
船已行至北地。春寒未褪,风猛地从篷窗里灌进来,烧刀子也似。王瓒一个激灵,忙上前把窗子关好。再想想措词,特意放轻了声音,道:“姑娘,你穿得少了,北地风大,不比姑苏的。”
黛玉却理也不理,怅然地望向窗外,口中低吟着几句诗。
江面茫茫,有孤雁盘旋其上,久而未返,鸣声凄凄。
王瓒听不懂……只感觉到黛玉很难过,天气非常冷。于是就把自己身上的夹袄脱下来,披在黛玉肩头,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都道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可我瞧她冻得鼻子通红,眼睛也红红的,像只大兔子似的,好可爱!就是爱哭了点。”
黛玉忽道:“雪雁,你不冷么?”
王瓒顿时受宠若惊,忘情地说:“虽然身上有一丢丢冷,可我的心,却是暖暖的呢。”又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严冬里大口喝了放胡椒的姜汤,又譬如盛夏一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爽气!”
说完,打了个喷嚏。
黛玉微微地笑了,“雪雁雪雁,果然不负这名字,真像是呆雁了。”她用手背轻掩着口,面带轻愁,眸含秋水,说不出的纤巧怯弱。
噫吁嚱,好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哉!
王瓒一时竟呆住了。如果他的脑子是b站,那么弹幕已经刷屏了,只会说一句话,“卧槽好美卧槽好美卧槽好美……”
晕陶陶地,他也跟着笑了。
傻丫头,黛玉暗想,真是个傻丫头。
王瓒从熏笼边取过一件厚衣裳,服侍黛玉换了。她把那夹袄递与王瓒,“喏,快穿上。”
他裹着那件夹袄,暖和得打了个哆嗦,还偷偷从袖口里去嗅那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女儿香气,心里简直美滋滋。
一时黛玉服了药,有些晕船,便要继续躺下。眼睛虽然闭着,身子却不痛快,卧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瓒就自己搬了个绣墩,在黛玉床边坐了,道:“姑娘怎么了?”
“腹痛得很……想是适才着了凉,拿个汤婆子来捂着就是了。”
王瓒闻言,忙颠颠地跑去烫了个古代版“暖宝宝牌热水袋”回来,给黛玉揣在怀里。心中不免暗自发笑:如果再穿回去,自己可称得上是“妇女之友”了。
黛玉虽还捂着小腹,脸上却多了些血色。拥衾而坐,好不可怜。
天色越发暗了,他起身把一盏竹制夹纱灯移到室内来。那灯做工很细致,是在玲珑的竹骨上罩着薄绢,上面描着纤弱的笔触。烛火跳动,映在碧纱上,好像隔着一层云雾。
“姑娘,我给你讲个西洋故事吧?”
“什么?”
王瓒见状,说话时更是放轻了声音,生怕动静一大,吹坏了这盏美人灯儿。
光影摇摇,她抬起手遮眼睛,朦胧中嗔道:“太亮了些……”
王瓒只好又把灯搁在外头。
幽暗的帷帐中,却有两点莹光。
只见黛玉躲在被窝里,眼眸晶亮地看着自己,唇角含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其娇态可掬,真是自己平生仅见。
王瓒道:“话说西方欧罗巴众国中,有一好女,既美且慧,名曰辛德瑞拉,诨名儿叫个\\\'扫灰娘\\\'。”
黛玉笑道:“这名字奇怪,绰号更怪。”
王瓒解释说:“欧罗巴风俗与我中华异,不可以常理视之。”又续道:“此女命苦,幼年失恃。过了一二年富商续弦,那继室又拖了两个女儿。富商在时还好,等富商一去,后母并继姊竟全不念其父恩德,把个娇小姐撵去下房睡不说,脏活累活全推在她一人身上,作践得女奴也似。下房无床无铺,小姐只得睡在炉灶旁的灰烬上,因而得名\\\'扫灰娘\\\'……”
“舞会上灯火通明,衣香鬓影,那真是说不尽的华美,数不完的风流。在一曲\\\'华尔兹\\\'的间隙,小姐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在场之人无不侧目。喧嚣中,王子快步走来,向她伸出手,小姐欣然……”
“画面仿佛凝固在那一瞬间。午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南瓜车从宫门前驶过,好像无声的催促。租借的伪装已经到了归还的期限,时间来不及了!小姐挣开王子的手,提起裙摆,彷徨地奔下阶矶,慌张中掉了一只水晶鞋。”
“王子拾起鞋子,叫道:\\\'姑娘,你的水晶鞋掉了——\\\'”
“那小姐一步不停地直到奔上南瓜车,才探出头来,耳边碎钻映得她侧脸无比妩媚。”
他还特意在这儿顿了一顿,引得黛玉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王瓒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不,是你的水晶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