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这……昨天还是好的啊。”
然后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林泽生心想大概是保卫科的人。
紧接着有一束电筒光打到一动不动的林泽生身上。
“哎呀妈!吓人!齐主任您快来看看,这里有个学生像是摔倒了!快来!”
秦定接到通知时刚好还在办公室里没走。他握着手机往医务室奔。按理说校园走廊上是禁止奔跑的,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么多。
推开医务室的门,秦定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坐在椅子上的林泽生。
“怎么回事?滚下楼梯了?”
秦定走近林泽生,弯下腰看他的伤。
医务处的值班校医正在给林泽生的右眼上方消毒,并贴上医用纱布。
“眼皮上磕了一下,万幸没有伤到眼球。但是这一周右眼不要用了,只能静养。”
秦定还在用眼睛扫描林泽生的身体,但秋季校服偏厚,肉眼看不出来。
“秦老师。”
秦定一愣,回头才发现原来齐雁也在医务室里,而且看样子是一开始就在。他进来太匆忙,又只想着林泽生的伤势如何,竟然刚才没发现齐雁的存在。他清了清声音,镇定了一些:“齐主任,您还在啊。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好端端的会摔下楼?”
齐雁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场意外来得突然,似乎让她脸上的法令纹又加深了痕迹。
“高三那层楼的楼梯夜灯出故障了,还没来得及排修。我听到楼梯间有声音,正好保卫科的王安也在,就和他一起看一下灯怎么回事,结果就看到林泽生躺在楼梯间,脸上磕破了,血糊糊的,把王安吓了一跳。”齐雁说到这里,看着校医贴好纱布,剪断胶带,语气里有些捉摸不定,“其实,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泽生说他一定要见到你,才会说。”
秦定随即转头看林泽生。
他在林泽生的椅子边蹲下,抬头看他的学生。这是成年人想向未成年人拉近关系、表示平等和尊重时惯用的动作。秦定想让林泽生安心些。
林泽生一只眼睛贴着纱布,看不到了,只剩下左眼。一只眼睛也够用了,他在秦定的脸上看出了担心,是货真价实的担心,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说普通人需要从别人身上获取的感情能量要用一个双手合抱的罐子装满才够用,那么对林泽生来说,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瓶子,比如眼药水瓶那种大小的,对他来说,就够了。他没奢望过自己能获得多少他人的关心,因为他确实也没拥有过。所以他的底线很低,低到没有人会猜得到。
他对秦定说:“楼梯间太黑,我踩空了。”
秦定看着林泽生,似乎在揣摩陈述句的可信度。
校医在旁悄声和齐雁说:“齐主任,这可不好办了。有学生因为学校的灯坏了才掉下楼梯,家长知道了是要来打官司的吧。”
齐雁没搭话。林泽生没有家长,自然也不会引来官司。
对林泽生来说不幸的事,对校方来说却是侥幸。
秦定没再纠结,转而问起了校医:“身上检查过了吗?那么高的楼梯滚下去只磕了眼皮?”
校医有些踌躇道:“还没,学生不肯脱衣服。不过我刚才看他左手举不起来,可能拉伤了,还是让家长带去正规医院拍片做全身检查最快。”
秦定用眼神询问齐雁怎么办。
齐雁在心里叹了今晚第一百次气,拍板说:“那好,秦老师你安排一下吧。费用学校报销。”
情况特殊,齐雁和校长说明情况后校长特批了自己的公车给秦定用。秦定一刻也不敢耽误,把林泽生塞进车里直奔市一医院。
宇环高中地处郊区,离市中心的市一医院直线距离将近十五公里。周五傍晚又碰上高速公路晚高峰,不算远的路硬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医院已经晚上六点多了,秦定在护士台替林泽生新开了一本空白的病历本,又挂上了急诊号。好在急诊需要拍片的病人寥寥无几,很快就轮到林泽生。在等片子的时候,秦定又带着林泽生去做清创。
小护士问秦定:“哪儿疼?”
秦定让林泽生自己说:“哪儿疼,和护士说。”
“……后背,肋骨,膝盖,手腕,还有……”林泽生一口气报出一大堆伤口,把秦定整得倒抽一口凉气。
磕了那么多地方!
护士又问:“还有哪儿啊?”
林泽生看了一眼秦定,欲言又止。
小护士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先是问了秦定和病人是什么关系,知道是班主任后只点了点头,就把秦定给轰出去了:“病人清创不是家属不能在场。老师你在门外等一等吧。”
秦定自然要配合医务人员的工作,他轻轻揉了揉林泽生的头发,生怕他头上也有伤口,完全没用力,像是怕把林泽生碰碎了一样轻轻地。末了他的手指又碰了碰林泽生右眼上的纱布,检查了一下胶带有没有松脱。最后他对林泽生笑了笑,鼓励地说:“有哪里疼的一定要全部告诉护士姐姐,知道吗?我在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