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书中自有颜如玉 > 鞭策

鞭策(2/2)

目录

于是出版社非常委婉地通过珂桀桀问艾晴柔,是否能将感情线重新梳理,整成腐眼看人基直眼没毛病的这种走向?沈枢暗忖,就是要把原著里的你侬我侬忒煞多情改成陆小凤花满楼汤川学草薙亮福尔摩斯华生式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偶尔调戏两句、为对方赴汤蹈火,可最后也只是共立紫禁之巅相视一笑了无痕的那种关系呗。

这家出版社相当老牌,是个响亮名号。沈枢不觉得这要求过分,毕竟忙完出版他也会开个人志发售无删减版本,读者可以各取所需。老牌出版社版税给得大方,书号申请得也快,沈枢全职时间多,便答应下来。

这本书连载完毕时也要十一月份了,出版社要求十月把稿子改好,在完结前协调好印厂与制作,直接在完结后趁热发售。这种模式基本上是从来不可行的,但沈枢纵横业界五年,唯一自豪的一件事情就是不全文存稿绝对不发,出版社早在议价完毕后就阅读到了完本,是以现在就能开始校对与编辑。

沈枢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打开,点了根烟,再倒了杯白葡萄酒,翻出了《一蓑烟雨》的文档,开始标注每一段感情戏。

他将所有打情骂俏的话标注成蓝色,把脖子以下的描写和明显的性暗示标注成红色,从男主相遇的第五章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校阅。

开始还好,沈枢偶尔划拉一下改改颜色,顺便重新回顾一下几个月前写的文章,有些情节都忘了,时不时还能感慨一下自己的文笔与才气,垂影自恋一番。可改到五十多章,就有点烦躁。

《一蓑烟雨》的主角是一个高中榜眼却又下放到湖北的17岁少年小官。名唤冯寅初的新官小县令没能进入最向往的监察令,却被下放到华中当上了地方官。赶着小马车还没到汉口府就被劫了官服盘川与令牌,只剩一张委任状的冯寅初叫苦不迭。拿着缝在内衣里的保命钱借酒消愁时,却认识了一个叫尹川的斗笠侠客。侠客身怀绝技,面容英俊,十分靠谱。于是冯寅初一番狗腿殷勤求助后,隐瞒着身份被尹川领进湖北的武林关系网去找官服和令牌。冯寅初赖在尹川身边,见识了一个不被政府管辖、自行发展完善,阶级层次分明的武林社会。一番折腾,等找到东西后,冯寅初走马上任,却还和尹川保持着联系,借这个侠客之手解决了好几次事件。

两个人的感情就在这里层层升温,而五十二章就是冯寅初在被尹川带着七夕夜游后梦遗的一章。这一章里冯寅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尹川的遐想,也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对尹川躲躲闪闪,又想亲近又患得患失,好不纠结。

华中则即将举办武林大会,冯寅初因此接到巡抚的指示,盛世刚启,皇家不希望武林中人在华中繁华闹市大张旗鼓地推选一个所谓的“盟主”,挑战官府的威信,于是派冯寅初与当地的捕快一起协作阻挠这次集会。冯寅初虽然心里向着尹川这一边,不希望做出什么让他反感的事,但他到底还是吃皇粮的朝廷命官,只得跑去求尹川能否将武林大会迁到别处,不要弄得大张旗鼓。

武林与朝廷的矛盾不只是一两天了,练武修习行走江湖之人若非从军或被招安,自然就是靠着帮派的实力自行经营。武林大会对江湖人士的重要性可不是一个人求情就能定的,武林盟主的选拔也是严格按照帮派指派,以武学为唯一的衡量标准,两人谁也不能妥协。至此,冯寅初与尹川,两人背后代表的利益的政权第一次产生了正面冲突,小说人物内心的矛盾与外部的冲突开始重合,主线剧情与行文主题也从此刻开展。

而所有的冲突与后来的抉择其实都起源于冯寅初的这次梦遗,以及梦遗后冯寅初对自我内心的第一次审问。要是删改了这次梦遗,甚至把冯寅初对尹川的绮念删减,后面又要怎么圆呢?

沈枢不是那种对自己的作品尽力维护,任何一点与写作初衷相悖的解读都会去解释说明的作者。他不太接受修改意见,却也不恼读者的任何评论与联想。他会认真选择影视改编的对象,却从不干涉具体的操作;他欢迎商业志的邀约,只要价格合适要求合理都会努力把自己这部分的工作做好。可这次的要求基本上是要他把整本书所有的明线暗线整理出来重新掰扯一遍了,还得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那种掰扯,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

沈枢从头到脚的懒癌神经都开始抗议,他手边聚了三四颗烟头,一杯霞多丽喝了不过半杯。这个本来应该是放松心情修身养性的工作怎么又整成伤肝伤脑伤肾伤肺的苦差事?!

他把电脑一关,看了下时间竟然已经快六点,便晃悠到厨房,拿出上午买好的卤菜做晚饭。

烧开水,把买的秋葵下水烫熟,再调好一盘酱油加芥末淋到秋葵上,一盘壮阳补肾的生烫秋葵就出锅了。沈枢把买的鸡爪子热软了点,乘了一碗小米粥,再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冰啤,整个过程不过20分钟。

可能随便做做饭也不是很麻烦,点外卖那个油都吃的不舒服,沈枢对自己的贤惠表示非常满意。

他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满足地啃鸡爪。一室静谧,沈枢目光涣散地注视着灶台,毫无目的地瞎想。可能是环境的暗示,严煜那日在日式隔间内笼罩着荧光的身影突然闯进他的脑海,朦胧中似乎又看见这人含着浅笑坐在自己的对面。

很多年过去,严煜的形象早就在沈枢的记忆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这个符号象征性的启蒙,象征青春的肆意与疼痛,却再未被寄托过别的什么。再一次重逢,犹如一本已过百万的小说突然抽出一条五千字时埋的伏笔,初时无所适从,倍觉突兀,可回味起来,却又怎么咀嚼怎么意味深重。

他忽然想起,初二的一个夏夜,他刚刚偷摸在晚自习下课后抽了一支烟,却担心被教导主任或查寝的大妈发现,连忙先奔回宿舍刷牙洗脸。

严煜走进宿舍,却被沈枢一把拽到自己床上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闻到什么没有?”

“什么?”严煜一脸茫然。

沈枢俯下|身,一把捋过严煜的额发,将他的脑袋揪着抬起,轻轻哈了一口气。

“现在呢?”

严煜反应有些迟钝,只是睁着眼睛不解地盯着沈枢。

沈枢又哈了一口气,问:“你到底闻到没啊!”

寝室的灯光有些昏暗,沈枢看不清严煜的脸色,只是被他挣脱开来。严煜从床铺边站起,要起身爬上自己的上铺,道:“你到底干嘛了?”

沈枢四顾片刻,哼唧道:“没闻到就好,我就是刚才晚自习下抽了一根烟。”

严煜已经钻进自己的蚊帐里,声音有点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沈枢脚蹬着自己的床沿,两只手扒着严煜的窗栏杆,一张脸贴着蚊帐,小声道:“嘘,不要传啊!我暑假的时候学会的。”

严煜上身衣服脱了,少年人的胸膛白皙,有些隐约的肌肉线条,他的语气不悦:“很伤肺啊,你装什么成熟?”

沈枢被一下戳到痛处,顿时急了,道:“谁稀得装成熟,我这不是无聊么?偶尔抽两根没事啦,男人哪有不抽烟的!”

严煜哼了一声,倒在自己的枕头上,道:“反正我不抽。”顿了顿,又一屁股坐起来,隔着一层蚊帐对着沈枢的脸,说:“你也别抽。”

沈枢与严煜猛然四目相对,被吓得一下从床沿跳下来,他脸似乎红了,半晌没吭声。

悉悉索索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恰好此时同寝的同学也陆续回来,寝室瞬间热闹起来,严煜也不再搭理沈枢,只听见床头灯拧开的轻响。

沈枢一脸悻悻,也不好继续刚才的话题,便也翻出枕头下的王朔,扭开床头灯默默读书。

沈枢喝了口啤酒,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四岁的秋天,手边放着那本《过把瘾就死》。

睁眼闭眼,面前还是那碗小米粥,那碟秋葵和鸡爪。

唔,沈枢嚼着一颗秋葵,现在也挺好。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