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四)(2/2)
“陶冼。”
!!!!!!陶冼感觉到有人的触碰。
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感知能力的陶冼,猛然清醒了过来。
“……,陶冼。”陶冼仿佛听到这个人不可闻的叹息。低沉的嗓音,是……李卅。
一双手触碰着自己………陶冼想要回应。但是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也动不了,或者说感觉不到自己有可以动的肢体。
李卅摸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颜料,白净的画布上,是一个穿着制服微笑的陶冼。
画廊的尽头,是《七日》,是文辜的自画像。再尽头,是墙。再尽头,墙的另一侧。是继续延伸的画廊。
墙上又一幅又一幅的人像。有阳光下小憩的文辜、痛哭流涕的文辜、成熟稳重微笑的文辜、一脸阴郁的文辜、冷漠无情的文辜……
有满脸病怏的倪芊芊,有笑靥如花的倪芊芊,有暗自神伤的倪芊芊……
还有许多不知道是谁的画像,但都只有一幅。尽头的尽头,是未干的画布,新鲜的颜料涂抹出来的陶冼。
“晚了一点……”李卅的身边,一个清秀的男孩开口说道。
“*!”李卅难得的骂了句粗口。
“对不起,奎宿大人。”男孩的眼眶发红,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了一般。
朴实又干净、充满亲和力,这个男孩儿,正是文辜,正如陶冼手里资料中那张20岁的照片,是一个娃娃脸的白净小男孩。
“我拦不住……我真的拦不住……”文辜终于还是掉下眼泪,哭的委屈极了。
“不是这里,源头还在深处。”李卅看向了更深远的黑暗。
“堂堂奎宿,居然现在才知道源头还在深处,真不知道你这几百年怎么搞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一个声音飞扬跋扈的传来。李卅猛然回头,这样一个人靠近,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正放荡的笑着。
“帝癸……”李卅看着这位三四百年不见的故人,说不吃惊是假的。文辜看见帝癸吓得缩到了李卅背后。
“怎么,连我来了都觉察不到了吗?你……”帝癸危险的眯起了眼睛,看着李卅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闪烁。
“罢了,帮你解决了这里,我们再慢慢聊。”帝癸走近,看着陶冼的画像。“这人你要救?”
“是。”既然帝癸来了,那整件事就好处理的多了。
“救……救不了了。”文辜在旁边怯弱的说。“他已经自愿成为画了。就像我一样。”文辜无奈的看着成熟稳重的那幅文辜自画像。
“哈哈哈哈哈!”帝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救不了?杂鱼,滚开。”帝癸不客气的一挥手,少年文辜就像个皮球一样,从李卅身边被丢开,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帝癸摸上那副画,大喝了一声“还不出来!”。画像上的陶冼没有了从容不破的笑容,表情开始变得痛苦而扭曲。
李卅连忙压住了帝癸的手。“不可。他只是凡人,这样有损元魄。”
帝癸看着李卅严肃的神色,便也不勉强,松开了手。“那你慢慢折腾吧,就他娇贵,哼。”
李卅摸上了那副画,低声唤道“陶冼……我给你的硬币还在吗。”
黑暗中的陶冼听到李卅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才被不知名的力量震慑的有些七晕八素的神智渐渐又恢复清明,开始试图找李卅给的那枚硬币。自己应该是揣进了兜里,但是现在我应该怎么取出来呢……陶冼慌乱的努力感知着自己的身体,突然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确实是在自己的附近。
“陶冼,找到那枚硬币……把意识集中在硬币那里。不要分神。”李卅温暖的手心接触着凹凸不平的颜料,仿佛能感觉到陶冼的动作。
“太磨蹭了,抓紧时间,要重置了。”帝癸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了李卅,对着画布一抓,画中的陶冼感觉到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心脏,扯得整个人生疼,陶冼努力的把注意力集中在李卅给的硬币的方向,忍耐着这仿佛要把人活生生撕裂开的疼痛。帝癸一个使劲儿,竟活生生的把那画像上的人像撕扯了下来,摔在了地上,陶冼挣扎着,颜料和白色的画布粉碎开来,陶冼灰头土脸的重见了天日。方才的疼痛还在皮肉的神经上跳动着,让陶冼在地上反复的痉挛着。
李卅连忙上去,把陶冼拉进怀里,探测元魄的损伤,并缓缓的帮他修复着。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如此粗暴。”等到陶冼停止了无意识的抖动,李卅便放开了他,把他安置在角落瘫坐着。
“卅哥……”陶冼的声音有一些嘶哑,他感觉现在自己的身体好多了,撕裂一般的疼痛也消失了,但就是使不上力气,陶冼把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那枚冷冰冰的硬币。
“闭嘴!吵死了。”帝癸好像情绪有些暴戾,“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不长眼的妖怪,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原来只是仗着先人的小玩具在作威作福。呵。”
“仙器?”李卅略微惊讶的看着帝癸。国庆的时间陷入了循环,这已经是第八周了,李卅一直摸不到异象的源头。这证明造成这个循环的源头有着不亚于自己的强大力量,因为时间被锁住,时间和空间的屏障有一面无法突破,李卅就无法向天界传递信息求援,找不到源头,李卅便打不破这循环。
天界和人界自天启之劫后就完全隔离开来,互不影响互不干扰,别的同僚没有要紧事也不会涉足人界。这一轮又一轮,李卅都在调查着。万万没想到是,帝癸居然在人界。
帝癸的狂妄和嚣张李卅十分理解,作为时间神羲和之子,也曾经和西王母关系匪浅的他来说,在他面前玩时间循环,真的可以称之为班门弄斧。
但是这8周,帝癸都没有现身,可见这东西有着不输帝癸的背景,让他也没有贸然出手。直到……陶冼发现了端倪。
“这东西,你认识?”李卅看了看愤怒的帝癸,忍不住询问。
“呵,太熟悉了。小时候可爱玩了,昆仑镜。”帝癸勾过李卅的肩膀,指着黑暗深处。“你说这东西,胆子真不小啊,我的东西都敢动。”
“西王母把它送给你,你又不好好收着,到处乱丢。”李卅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是散落的神器,被遗失在这里,然后在这上面,建成了如今的美术馆。文辜陷入了心魔,在日复一日的作画中,魔怔了。这一幅幅的自画像,都在祭奠没能成为想要成为理想中的人的自己,这样的自我怀疑把文辜推向了末路,选择了自杀。
无能的文辜死了,留下的是画中自己理想中的自己。而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文辜临死前的最后系列大作:《七日》。这幅画掩藏的是文辜对时间的绝望和希望,想要永恒停留在文辜成为“文辜”的这一刻的强烈的思念,本来最多也就是养出画妖的雏形,但是却触发了长眠地下的昆仑镜。
文辜对时间的希望,和即将死亡重生为画妖的这股能量,让昆仑镜苏醒,带来了这永无止境的七天。
而倪芊芊,作为文辜的知己,对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怀疑和绝望,怀着和文辜类似的情感,却又没有昆仑镜的直接庇护,倪芊芊自尽后成为了画妖——也就是倪潸潸。
倪潸潸应该就是倪芊芊梦想中的自己,而死去的倪芊芊,就是倪潸潸的原身。倪潸潸从画中重生,又不舍得创造了自己的倪芊芊,初生的妖,能力有限,却燃烧着元魄不惜篡改别人的记忆,让倪潸潸彻底替换倪芊芊,最终把自己燃烧殆尽。
李卅想起了不久前死去的牡丹花妖:魏紫。明明已经成了妖,但是还留着像人一样幼稚的感情,不惜用生命为代价,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倪芊芊的家里,应该现在只剩下倪芊芊的尸体。倪潸潸不过一只初生的小妖,死后不久就会化为虚无,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
少年文辜被帝癸摔开后,就一直缩在角落。趁着李卅和帝癸不注意,跑到了陶冼身边躲着。小小的文辜,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陶冼看着这个顶着前两天才经手的尸体同款脸的文辜,觉得心里毛毛的,但是文辜人畜无害的样子,又让他做不出把他推开的事情。
“奎宿,走吧。该取回我的玩具了。”帝癸拉着李卅,走向了深沉的黑暗。
李卅转头给了陶冼一个等我回来的眼神,跟着帝癸走了。
昏暗的画廊里,留下了一个早就死了的文辜和一个虚弱的陶冼。陶冼不禁心里想:这都什么事儿啊……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个揽着卅哥的人是谁……也是妖怪吗……
手里的硬币冰凉,怎么握都捂不热,但是却让陶冼十分安心。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陶冼自嘲道。卅哥,你快回来啊……我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