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暗算(2/2)
“你认识中行说?”我侧过头小声问他。
“他从前是我的汉话师傅。”仆多皱起眉头。
寒光骤闪。
偷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大块头的护卫不过是狡诈的匈奴军师中行说使出的障眼法;谈话间,匕首突现,竟藏于那乔装的使臣符节之中。
“舅父!舅父!”我拼命捂着大将军不断渗血的腹部。然而我拼尽全力,却不能阻止鲜血上涌。刺客的刀口呈十字花形,如一柄长矛,锋利的刀刃穿透了鱼鳞甲胄。舅父倒在地上,伤口处血流不止,他的嘴唇无力地微翕着,面色已渐渐泛白。
身边似乎有许多人围了过来,焦急地呼唤着“大将军”。到处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晃来晃去的憧憧人影。一切都如慢动作一般,仿佛时间随时将要停止。
上巳水边的皇家马车内,大舅被十字纹弩射穿而冷却的尸体,以及大衿娘因失血过多而咽气的惨状,不停地在我眼前回闪。生死边缘的茫然无助令我浑身发冷,呼吸停滞;我拼命张大嘴巴,试图向肺中灌入新鲜空气。
仿佛过了一千年,具有救护技巧的侍卫终于匆匆赶到。
“快……封锁……消息。”晕厥之前,大将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嘱咐公孙敖。
我瞪着那“匈奴使者”。他依然在笑,表情麻木而狰狞。他的脖颈儿裂开一个大口子,血随着他的呛咳从脖子里和嘴里一齐涌出来,仿佛一口永不停歇的红色喷泉。
“冷静,去病!留活口!”中将军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听得似乎不是那么真切。
我抬起头,对公孙敖的身影露出一个微笑。我张了张口,试图告诉他我没法冷静。
但是我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我低头看向我的手掌。十根手指,它们不断颤抖着,每一根都沾满了血,蜿蜒的红痕顺着剑柄一直流淌至剑锋,一滴滴汇聚成血珠,滴落地面。
缓缓起身,我再次举起佩剑。
我现在,只想亲手斩断那诘诘的笑声。
***
“你知道吗,京里送来个女的到咱们中军营。”话音刚落,士兵便收起笑容,发出一声哀嚎。
“你在想什么啊!那是医女义姁,东宫大名鼎鼎的太医令。”他的战友纠正他。
“所以说,传闻是真的?大将军伤重不治?”士兵惊讶道。
脚步声渐近,熟悉的匈奴口音响起,喝止住交头接耳的二名士卒。
“胡扯八道!再听到传谣,我就报告公孙将军,以扰乱军心治你罪!”
帐内暖炉发出滋滋之声。义姁留下的汤药搁在长几上,碗底剩下一些药渣,微微冒着热气。
榻上的大将军在镇静药的效力下平静地睡着,呼吸均匀,羽睫微微翕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在军医和太医的协力帮助下,几天来的高热不退总算得到了控制。
撤下覆在男人额间已经融化的冰水,换上新的冰袋;我取过水碗,含了一些清水,轻轻渡进他因高温而皴裂的嘴唇。
匈奴刺客的刀锋上涂了腐烂的汁液,男人腹部的伤口无可避免地开始感染。军医熟练地操起烧红的小刀剜肉剔骨时,我惊讶于自己能够忍着心尖阵阵揪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与血肉一同翻飞的刀锋。
伸开手心,这次沾上的是我自己的血。指甲紧握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血弧,然而并没有痛觉。
“舅父……”我默默呼唤着榻上沉睡之人,指腹轻轻描绘着他英挺的脸部轮廓。
这难道是对我的惩罚吗?如果那时我没有上刺客的当而跑去监视那故意装作可疑的护卫,如果我依然镇静地留守在舅父身边,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最不济,我也可以推开舅父,用我的身体替他挡下全部伤痛。
光线透进来。有人在我身后停住脚步,静静伫立。
“去病,你累了,去睡吧,这里换我守着。”仆多蹲下身,推了推我。
“我不累。”甫一开口,声音嘶哑。
“你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仆多扳过我的肩,使劲儿摇晃,“再这样下去,大将军还没醒过来,你自己先垮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公孙敖跨进来,瞟了一眼僵持不下的二人。
“大将军怎么样了?”
“还没醒。”我摇摇头。
公孙敖走到军榻的另一边,单膝跪地,执起二舅的手。中将军的脸色颇为疲惫,连日的紧急会议看来令他焦头烂额。
我呆呆地望着他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落下一个亲吻。
“公孙将军,我们还等大将军吗?”仆多担忧地问道。
“恐怕等不了了,”公孙敖无奈地解释,“刺客没有回去,伊稚斜已经猜到他们行刺成功,正在集结大部队向阴山扑来。我们必须将之前的计划提前,立即执行应对。”
我一咬牙。
“中军将军,属下请求随军出战!”
“霍贤侄,这恐怕不妥。”公孙敖犹豫道。
“怎么会不妥?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上阵杀敌啊。”我不解地问。
公孙敖不无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因为你擅自斩杀刺客,我们本应对你进行纪律处分。但是考虑到情况特殊,只能暂时取消你的出战资格。”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我茫然地望向对面。
“去病,你现在必须跟着仆多回营休整。你这个样子,上前线就是去送死。”公孙敖下令。
小王子架起浑浑噩噩的我朝外走。
“等等。”公孙敖忽地唤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二人,欣喜道,“大将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