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冠军(2/2)
“总之您不能再打陈妹妹的主意。”我坚决不肯让步。
天子邪邪一笑,倾身覆进我胸前,轻轻啮咬。我仰起头,努力克制溢出喉间的呻吟。
“你且放心,既然陈妍已有心上人,我也不好横刀夺爱。”他在吮吻的间歇朝我抛出定心丸,“至于宫里头的帮衬,我会替你想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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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给我看看冠军侯印好不好?”不疑表弟掂着脚尖够我手里的铜龟钮。
卫伉背着手,小大人似地踱过来,朝卫不疑哂笑。
“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不是有阴安侯印吗?”
“我好奇呗,表哥这是军功封侯,封户数比我的多一倍呢。”卫不疑一边接过金灿灿的铜印赏玩一边回复他哥。
“哼。”卫伉不屑地扭头,继续背着手朝厨房的方向踱去。
管家和仆人端着酒水茶点从幕府前厅出来。
“君侯请耐心等待。”仆人引我进凉亭里坐下。我翘着二郎腿,靠在石凳上嚼饴糖冰块。最近天气炎热,烈日当头,幕府里头新栽种的树苗依旧枝条稀稀落落,估计得再等个三五年才能连成整片树荫。
被下人恭称以“君侯”略有不习惯,不过这幕府里头一堆君侯,也不差我一个。
门口传来话语声。
议郎周霸身着便服,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的回廊,朝议事厅行来;待得近了才看清,他身后跟着的那位乃门客甯乘。
大将军会客尚未结束,周霸与我相熟,我便邀他们一同在凉亭内等待。不过今日的周议郎看上去忧心忡忡。
“在下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今上明明在诏书中赞扬大将军此役‘复克获’,却并未赐大将军益封,连带着手下裨将均未有封赏。霍校尉,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伯,不瞒您说,这次的封赏诏书是由陛下和大将军共同商议拟定。”我回复道,“他们这么决定,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
“唉,您俩一直待在北境,恐怕并不知晓京城这几个月来的动静。”甯乘皱着眉头接过话茬,“长安城最近流传一首歌谣,‘生男无喜,生女无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卫子夫霸天下?”周霸惊呼道,“岂有此理!利用歌谣煽动民意,指名道姓、直呼皇后的名讳,这,这简直居心叵测!”
周霸和甯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痛批造谣之人,我的心思却已飘回当日封赏之时。
那晚的庆功宴上,我终于有幸被引至客座,于多年之后再次坐到二舅的身旁。
不过,帝王右位,从来不缺人。
当今上“新宠”头戴金凤钗,身敷绣工精致、下摆冗长的鹅黄曲裾礼服,由皇帝牵着手,缓缓步入麒麟殿时,满场哗然。
我惊讶地张圆了嘴巴。刨除锦绣华服,这女子面容忒的眼熟——柳眉大眼,细鼻殷唇,不正是我临行之前,被天子召进宫,准备强塞给我的宫女王氏!
大厅终于回归肃静。领着王氏施施然落座,天子环视四周。四目交汇时,他翘起唇角,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无语凝噎。
这就是天子在后宫里给我找的帮衬吗?陛下的思路果然清奇,王氏只是恰巧被我一指选中,不仅同我无亲无故,而且那晚看来,她对我还颇为不满,这样一个宫女若能帮衬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昔日高皇帝赞淮阴侯战功‘勋冠三杰’,今票姚校尉霍去病深入大漠,捣毁单于庭,首虏二千二十八级,斩单于大父籍若侯产,生擒单于季父姑罗比,以及相国、当户,可谓‘勇冠三军’,特以二千五百户封赏,赐爵‘冠军侯’……”
宦者的声音尖锐而单调。前晚刚被颁诏之人折腾半宿,此刻我正眼皮打架,瞌睡连天;听到陛下居然将我的名字拿去同我的偶像韩信类比,心花怒放之余,终于强打起精神继续听诏。
北境诸将领校尉,除我以外,另有三人得到封爵:军中向导张骞因累计军功赐爵博望侯;上谷太守郝贤捕斩二千有余,赐爵众利侯;骑干孟已,也就是懂医术、及时抢救大将军的那名士兵,赐爵关内侯。
“……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漠南之役,大将军仍复克获,准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宦者继续面无表情地宣读武功爵诏书。
回身望向二舅,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神色自若,只是以外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微微抿了抿唇。
大将军不益封的原因,想必周霸和甯乘均猜得到。单于军一触即溃,逃跑速度之快令人乍舌,四路汉军只斩得首虏一万二千级,此役前后汉军统共斩获一万九千级。然而右军将军苏建、前军将军赵信手下各损失一万轻骑,赵信降匈更是雪上加霜。
因此,此次汉军虽大胜单于军,重创伊稚斜的锐气,可是按照大汉“数人头,给封户”的死板规定,漠南一役汉军总战利首虏不抵总战损首虏,作为统帅的大将军自然无法再封。
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惜这次汉军十万兵马当面对阵单于精锐,战线分布北境四郡,国库开销巨大,桑弘羊的抱怨历历在耳;加上外朝那群好吃懒做的主和派趁机在朝堂上煽风点火,表达对战绩的不满,即使陛下想要多加赏赐,也会被二舅劝阻吧。
可是话说回来,当大将军不顾伤痛,指挥前线将士浴血拼杀的时候,到底谁他妈的在背后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我们卫家?
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凉亭里的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探出身来的老妪。
“这位就是新钦封的冠军侯吧?”妇人喜上眉梢,三两步奔进凉亭,执起我的手臂原地转圈,口中喃喃自语,“真格儿是个俊俏的娃子。满意,满意着呢。”
“你是谁?”我终于反应过来,甩开把我当成牲口一样前后打量的妇人。一抬头,周霸和甯乘正盯着我吃吃地偷笑。
“去病莫紧张,这位是来给你说媒的。”大将军倚在门廊边,朝我莞尔。
“说媒?给我?”我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啊,冠军侯如今在长安城可是炙手可热呢。”甯乘附和道。
“为了这娃子,老身已经跑了两趟啦,”妇人叉着腰,抹了抹头上的汗,不厌其烦地叽叽喳喳,“老身头一回去的这娃子爹的府上,他爹说做不了主,叫老身来找大将军。这一来一回还要过河,差点儿跑死老身,就怕被别家抢了先。”
“舅父,我听说宫里送来材料要我签字盖章。”我岔开话题。
“对,你的爵位和官职材料都在我这里,明早我去上朝,你自己送回中央署行吗?”察觉我的尴尬,大将军挥挥手示意我进议事厅。
“没问题。”我快步跟上,将笑得像朵菊花似的媒婆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