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礼物（2/2）

“好消息，去病！”天子迫不及待地牵起我的手，搭上面前姑娘的手腕。宫里的女眷，我不太记得住样貌，面前这位姊姊却格外眼熟。

“喜脉，两个月零五天。”帝王示意一旁侍立的太医令退下，掐着指头算了算，“幕府上住着不方便，朕把她安排在昭阳殿里安胎；李姬生下旦儿不久，心细又有经验，朕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我茫然地眨眨眼。

“啊，忘了介绍了。”天子一拍脑门，“去病，这位是你没过门的夫人。”

目光落在面前的女眷身上。其人小巧鼻头杏仁眼，柳叶弯眉唇如黛，双颊绯红，望向我的神情中掺杂着几分女儿家特有的羞涩。

所以，她果然是大将军府里的姊姊？我隐约记得她擅长女红，我从前跌打滚爬，衣衫都是她在为我修补打理。

不过，姊姊今日看我的眼神，竟同卫长有几分相似。

难道她也喜欢我？

晃神间，我已被帝王拽出殿外。

“等等，臣要有孩子了？”登上御辇前，我终于反应过来。

“去病怕不是误认她作朕的新妃，吃醋呢？”天子一脸坏笑，“朕可没去病那么好福气，得着个前凸后翘的美人儿做贤妻。”

“臣只是……尚未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帝王的揶揄之语令我窘迫不已。

“不打紧，做父母的事儿有朕帮你。”他牵起我的手，领着我登上马车，“走，去看朕给你们小家准备的礼物。”

仪仗在一所宅邸前停住。

北阙甲第这地方靠近未央宫，列侯的封户才勉强供得起这里的地税。小时侯这片地的东头是我常呆的马场和射击场，后来被改建成天子行宫北宫。御驾前头的这片宅院位于北阙甲第西南端，离未央宫北司马门最近，按照院墙长度估算，面积比周围的宅地要大。

“这礼物，你一定喜欢。”天子朝我挤挤眼睛，随后一把拽下了牌匾上蒙着的黑布。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门牌。镶金浮雕，御笔隶书，“霍府”二个大字，苍遒有力。

“进去看看。”他从背后变出一串钥匙，反手指了指大门上的那副金色锁扣。

我微微皱眉。

“恕臣无法受此重赏。”我拱手，恭敬但坚决地回复道。

举着钥匙的那只手悬在空中，原本充满兴奋与期待的眼神瞬间变得颓唐。

“为什么？”

“匈奴未灭，无以为家。焉支山战役，臣军功不多；请等臣为君上打下天路，再按军功论赏。”

帝王诧异地瞪着我。他的眉心拧成个疙瘩，神色中透出压抑的愠怒。

“先收着，就算朕提前赏给你。”半晌，见我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他抓起我的手腕，强行将钥匙摁进我手心，“这儿从前是田蚡的私产，风水和位置都不错，朕凑巧一直留着在，简单装潢一下罢了。田蚡捐出资产，助朕开拓汉疆，通关西域；现在朕终于找到能替朕实现梦想之人，这宅子物归其主，也算是一种缘分。”

***

回程已是傍晚。我装作欣赏窗外的风景，余光瞥见天子数次启口，却欲言又止。

尴尬的气氛很快以抵达昭阳殿宣告结束。

“去病既然不愿陪朕用膳，朕也就不多挽留。春陀，去和永巷侍卫打个招呼，朕特许骠骑将军进宫探望夫人。”语毕，他放下车帘。

御车渐渐消失在承明殿方向。

“霍将军，陛下是真心喜欢您呢；您出塞的这半个月里，陛下整日寝食难安。”宦者小心翼翼劝道，“那宅子，陛下说是凑巧留着；可奴婢瞧见，国库紧张时期，许多皇亲国戚前来过问，陛下一直没舍得放手。那里，是专门为您留着的呀。”

春季漫天星辰闪耀。

我将马缰递给家仆。一转身，大将军靠在前院的回廊内，手中转着盛满葡萄佳酿的酒樽。星空下的他，居家常服袖摆如悠悠波浪，耳际缕缕青丝随暖风飞扬。

“见着夫人了？”

“嗯。”

“有喜了？”

“嗯。”

“姑娘亲口同我承认，一直默默喜欢你，照顾你，看着你长大；我心想佳人品性纯良，却在我府上蹉跎岁月，不如成人之美。”他顿了顿，轻叹道，“这事我擅作主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咬着下唇。

“舅父为去病选的妻室，去病……不介意。”生米都已煮成熟饭，我再介意也没辙。

二舅微微颔首。

“听说，陛下好意为你置第，你当着所有郎官侍卫的面，一口回绝了陛下？”

“那宅子贵重，我不敢要。”大将军消息倒是灵通。北阙甲第的地价我略有耳闻，加上宦者一席话，我更加笃定那里价值不菲。

“陛下是你的长辈，长辈给小辈送成家礼，没有贵重一说。”他反驳我。

“我不想住在从前的韩府旁边。”我抛出新的理由。北宫附近藏有太多儿时的记忆；况且，陛下今日在我面前大谈特谈他开疆拓土的梦想，“我不希望陛下把我当作某位故人。”

“长安城好地段不多，离北宫近只是巧合；你是陛下亲手带大的孩子，陛下断不至于把你错认作别人。”

沉默的气氛忽然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好吧，我承认。”我疾走几步，将对方紧扣进怀中，鼓足勇气，道出心里默念整个下午的话语，“我不想搬家，我只想和舅父住在一起?”

大将军怔愣了一下，旋即在我的臂弯中放松下来。他手中的酒液溅在地上，杯里泛起一阵涟漪。

“去病，我不是在赶你走。你很快就要行冠礼，也会有自己的小家庭，就像我或者步广当年一样，另起炉灶是迟早的事儿。”他柔声解释。

“我明白。”我靠在他的肩头，不情愿地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