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萌芽(2/2)
朝阳初升。上林苑北,渭水南岸,天子仪仗整齐伫立于大军之侧。
此行一万轻骑,俱为期门精兵,校尉赵破奴和校尉仆多各带五千人,打的是我“霍”字旌旗。既然只是受降,手中兵马便已足够,再多也是浪费国库。
御辇内,帝王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真舍不得让你再跑一趟。半年里三回带兵出塞,辛苦你。”
“陛下放心,臣这次只是监督招降,不会去很久。”我靠在他的胸前,聆听对方胸腔传来的闷闷声音和砰砰心跳。此轮出塞匆忙,并未占卜吉日,我猜这也是陛下忧心的原因之一。
“行吧,最后一次。”结束缠绵的深吻,天子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等河西的事情解决,朕给去病放整月假,咱们一块儿去甘泉宫避暑。”
夏日的朔方原绿草茵茵。赵破奴谨慎地跑前跑后,仆多则兴致昂扬地东张西望。
七夕那晚煇渠侯蹬鼻子上脸,竟敢当街吻我。生气归生气,看他一路上颠颠跟在我后头却又乖乖保持距离的模样,心下却有些说不出的甜蜜。
“霍将军,这些就是全部的降民。”朔方城阙之上,大行令李息指向洮水那头绵延无尽的匈奴帐篷。
默默估算完帐篷的数量,一颗悬着的心放下。降众远不及十万,想来浑邪王也是为了向汉廷讨价还价,索要更多好处,才会虚报人数。不过即使不足十万人,徙民安置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之前天子向河西二王许下“只要降就保留侯爵”的优厚待遇,我转身一走,想必陛下得独自面对桑弘羊和汲黯那群人的数轮苦谏。
游牧部族接到朔方城给出的信号,纷纷收起营帐,跨上马背。我率领汉家轻骑,淌过洮水浅滩抵达对岸,排成扇形阵列,严阵以待。
日头逐渐高升,旌旗于风中飘扬,踏碎的苜蓿草在马蹄下散发出阵阵幽香。
很快匈奴人的身影便离得近了。
“是霍去病!”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枚骑兵惊恐地掉转马头,朝相反方向奔驰而去。
这些人竟畏惧我如此?怕不是懦夫,不要也罢。我默默冷笑。
顷刻功夫,呼喊声忽然加大,匈奴军阵内乱作一团,四散奔逃者越来越多。
“他们又在喊什么?”
“他们说,汉军杀死了休屠王。”仆多愤懑地提高了音量,“怎么可能?分明是浑邪王杀死休屠王,栽赃我们!”
哗变!
我心中一凛。
赵破奴策马蹿过来,挡在我身前,神色焦急。
“霍将军,情况对我们不利,请您先撤回对岸,招降之事从长计议。”
“不,不能撤。”我摇头。
环视身后严正以待,眼中却透出些微惧色的年轻骑兵,我的心弦忽而抽痛。两军近在咫尺,互在对方射程之内,一万对数万的兵力,汉军此时已无路可退。
背后便是洮水,贸然撤退只怕会变成溃退,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现在能做且必须做的,就是绝不能吸引匈奴乱军的注意力,以防那内讧中的河西二王部族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将火力引致汉军身上。
“所有士马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军令,不准引战!”我将令旗掷给赵破奴,挽起缰绳,一脚踢上骠骑马的肚腹。
热风呼啸在我耳边。
“霍将军等等我,我跟你去!”仆多在我身后策马追赶。
如果往日,我肯定会命令煇渠侯“不要跟来”;然而此时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那乱众之上,无暇顾及其他。
射程内,我拉开手弩。
一枚头上绑着翎羽的叛逃官员咕碌碌滚下马背。侧身躲过飞来的冷箭,再次开弩,又是一枚逃兵跌进马蹄之下。
惊恐的匈奴部众自动避让,为我辟出一条道路。如入无人之境,我一路飞奔至头顶华丽翎羽,身披虎皮的浑邪王面前。
“浑邪王,听得懂汉话么!”长剑架上对方的脖颈,我大喝一声。
浑邪王惊惧点头。
“你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降……降!”
“汉家的粟米不养不忠之士,你擅自斩杀休屠王,既然决心降,你便要将功赎罪。”我揪起他的衣领,推着他面向他手下数万惊慌的部众,“立刻给本将军下令:叛逃者,杀无赦!”
“叛逃者……杀无赦!”
惶恐之下,浑邪王颤抖着举起了他手中的弯刀。
草原上的风,挟裹着一丝腥气。箭雨与砍杀消停,关外很快归于静寂。
不费汉军一兵一卒,我已将哗变彻底解决,心中不禁微微自得。
“现在,命令那些依然站立着的人,老老实实跟你走。”将浑邪王当作人质挟持到马背上,我带着他朝洮水方向打马先行。
汉军分割为两路阵列,组成一个通道。匈奴大部队在阵列之中有序地穿行,横渡洮水,顺利进入朔方原。
我长舒一口气。
四处张望,唯独不见辉渠侯的影子。
“仆多呢?”
“他尾随将军您进了浑邪王的队伍,可是一直没看到他出来。”
糟了!
“快去找!分头去找!”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我策马回身朝草原奔去。
负责收尾的兵士驱赶着无主的匈奴马匹,向洮水方向前进。萨满巫师站在远处的尸体丛中,手中摇动铜铃,唱起悠远神圣的歌谣。
排队等候过河的匈奴降众中,几名老妪围着一个腰插白羽,身着汉式胡服的身影。
“这孩子怕是不行了。”有人用汉话对我说。
一枚羽箭自地上之人的肋骨透出,带血的箭头直指天空,闪着森森寒光。皮肉贯穿之处,鲜血汩汩,在他背后流淌开来,将满地绿油油的苜蓿叶浸得暗红。
小王子仰起头。他努力朝我咧开一个笑容,嘴角却溢出鲜血。
“霍将军,你不用担心我,萨满天神很快就会来接我。”
“撑住,军医马上就到。”我捂住他不断渗血的胸口。
“去病,有你陪在我身边真好,我忽然有些舍不得走了呢。”
“那就别走。”
“可是天神在呼唤我怎么办。”
“别说了,省点力气。”
仆多似乎并没有听懂我的命令。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一只手探向空中。
“去病,告诉你个秘密——萨满天神,长得和你一个模样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