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后院铺的是石板,堆积的雪已经铲干净了,只剩下些雪渣,院外的老树枝干越过拱门,三两枝腊梅交缠,门外可见半弯结冰的湖,随意一望便是一副画。
“你院子的景倒是雅致。”出了拱门,将轮椅停在老树下,白念殷找了块石头卡住轮边。
她蹲着,一只手臂横在自己面前,手指抓住轮椅边,像瓷一样白,像玉一样润,纤细又脆弱,只要他用力,就会折断。
关琅视线停在她手上,毯子下的手蠢蠢欲动。
“好了。”白念殷起开,擦掉手上的灰,忽然退远了许多,关琅眼光一沉,直勾勾地盯着她,起了警惕。
白念殷半闭着一只眼睛,手比了个框将古树下的少年框起来,嘴里念着啪嚓,她睁开眼睛,透过指框打量着关琅。
虽然只比这具身体小一岁,但因为营养不良,又饱受磋磨,小小的一只缩在轮椅里像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已经长的如此不体面了,再不阳光自信些,当真是一无可取了。
白念殷放下手,快步走过去,关琅看她突然凑近的脸,嘴抿紧了,视线盯着湖面。
脸上突然有些冰凉,是她的手指。
“笑一笑。”白念殷扯着他干瘦的皮向上一拉,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咦,更不中看了。”
顺势又摸了下他的脸骨,她念叨说:“这骨相还算凑合,养白胖些应该中看几分。”
“放开。”关琅弱弱地抗议说。
白念殷把松开的毯子拉紧了些,就露出他一张脸,她才满意的收回手,照旧掏出帕子擦手。
虚伪,明明恶心嫌弃他,还要做出那副友好样子,这个友好还是对比以前。
白念殷站着看不见他的眼色,但是没错过他的神情,嘴角像吊了两块秤砣,视线停在自己手上,倒明白过来他是不高兴了。
她这习惯改不了,总觉得除了自己,别人的气息都是污浊的,沾了便全身不舒坦,擦擦心里就好受些。阿母说这是因为她的灵魂纯白污垢,凡夫俗子自然不能亲近,白念殷觉得这话说的极对。
不过难免被人拿来说她目中无人,白念殷想了下,还是躬身下去,拿着帕子象征似的擦了下关琅的脸。
这样就可以扯平了。
“不高兴的话就要说出来,虽然我不会改。”白念殷认真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可以丑,可是弱,但是骨头一定要直,气魄也要有。”
白念殷又叹了口气,“你这样啊,别人看你一眼你就恨不得钻进地里,麻杆抖得跟筛子一样,不打你打谁。”
关琅觉得气血翻涌,他咬了咬牙说:“那你还想打我吗?”
白念殷掂着脚去够梅枝,闻言说:“上次打你,你就当我脑子里进了水,今后我再也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了。”
好不容易折了几株,手上却被划了破,血珠冒了起来,花瓣上沾了点鲜红,白念殷皱眉,换了只手拿,转身递给关琅。
“送你,原谅我可以吗?”
关琅沉默了一瞬,神思不明,视线扫过她的手指,开口说:“你手指出血了。”
白念殷不在意地说:“嗯,你看我也是付了血的代价的。”
心里却琢磨着小孩可真难伺候,尤其是像关琅这种寡言内向的。
关琅把手伸出来接了,白念殷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吧,回了。”
气也通了,关系也拉进了,惊觉这冰天雪地也怪冷的,白念殷拨开石头就要推轮椅。
忽然听见关琅说话了,“我想去湖边看看。”
“湖边都是冰有什么好看的?”虽然嘴上这样说,白念殷还是推着他过去了,毕竟这是关琅第一次提出要求。
两边堆了雪,她说:“就在这儿吧。”
湖面像块毛玻璃,冷雾飘荡,零星两只白头鸟抖着毛。
“我娘给我的玉佩掉了。”关琅低着头,神色落寂。
白念殷回过味来,她说:“在附近掉的?”
“嗯,那天打我的人扔的。”
白念殷一噎,沉默了良久,别人的记忆就是不好,不刻意回想就记不起,关琅可不就是在这里被打的吗?
“还没找到吗?”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关琅怎么会没让人去找。
然而他摇头,神色有些害怕:“我没有说。”
关琅将寄人篱下的小心和骨子里的胆怯表现的淋漓尽致。
白念殷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为什么不说?你娘亲的东西也不能战胜你的胆怯吗?”
关琅没有说话,白念殷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是此事始做甬者是她,她没有立场开口教训他。
回忆了一下,顺着记忆里的方向,白念殷将披风解下来扔在关琅身上,冷着脸跨过雪堆踩在冰面上,脚踏上的一瞬间,她瞳孔紧缩,脸色刷的白了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冰冷的海水了里。
白念殷闭了下眼,将心底的惊悸压下,她小心踩了一下,冰面还算结实,承得住她。
关琅抱着披风,残留着温暖的热意,带着冷香往鼻子里钻。
他眯着眼看着湖面上找东西的人,手上用力,竟生生掰断了轮椅的一角,尖锐的木刺在手上打转。
只要注入内力投射于冰面,刺穿冰面的一瞬间,木成灰飞,人沉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