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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苍实坐进来的时候，陈寂已经闭上双眼，双手抱胸，像条咸鱼一样气色很不好。

沉默。

圣诞节的最后一个周末，像世间其他悠然的旅程一般，苍实看着眼前迅疾变换的风景，还有仿佛一成不变的灰白天际和钢筋水泥，抱着忐忑的心绪向那个城市奔去。至于陈寂，昨晚的喧嚣和杂乱渐渐在脑海里变得模糊……那些犹豫的细节却不经意地浮现：这个人看来真的很想和自己去旅行，或者不是旅行，而是别的什么。其实他也没那么抗拒，反正未尝不可，他只是觉得对方态度不好，比如在车上这么久了还没道歉。或者他应该承认自己最后发送“行吧”这条消息不是因为过度摄入酒精，他从收到邮件的那刻就开始动摇了。不管怎样，他一次也没有在这趟旅程中睁开眼，仿佛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虽然他知晓重新见面的瞬间已经充满了尴尬。

苍实的话，在看到陈寂要补眠的时候咽了回去。他没有开音乐。他的忐忑源于对方一脸寡淡的神情，更源于此刻对方在身旁熟睡的这个事实，让他冥冥中有了一种力量和自信，自以为拥有了这个人，纵使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用这种手法，让他的良心受到了煎熬和谴责，但是对方是自愿的，这么想着，他的后悔好像减轻了一些，继续有一瞥没一瞥地打量对方，思绪回到他到底为什么喜欢陈寂这个问题上。

陈寂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然而苍实好像故意把车开得小心翼翼，没有很用力地踩油门——在陈寂的观念里开车的习惯也可以划分出两种人，一种会猛地在红绿灯前停下，大家都不得不往前倾，一种完全不会这样。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好像已经停了很久，因为他看到苍实在聚精会神地玩手机看餐厅评价一类的东西。

他就那样默默地看了对方一会，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侧脸，轮廓有点钝，他的肩膀，原来比自己还要宽厚，看着看着，苍实的深褐色毛衣让他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就是一只可靠的熊一样的感觉，不知不觉安心下来，直到对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神。

那个人肩膀抖了一下，连忙手机屏幕掐灭。

“醒啦。”

“差不多。”

“我想带你去看海，今年冬天很暖和，我看网上说……”苍实突然没说下去了。好像是感觉到局促。

“说什么？”

“对不起。”

他没敢看着自己的眼睛。

“酒不小心被莉莉喝了一点。还有我不应该这么粗暴地……”

陈寂没忍住笑了，因为对方一副拼命挣扎的模样，纯情得让他吃惊。

“你要是一开始就和我道歉，再和我说去旅行，就没那么多事儿。”

苍实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吃了很多shit。

但是这种话也是不能信的，他还是不信，至少目前还不能信。

旅行开始。

那时候的他和陈寂，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高耸的烟囱，屹立于立交桥的外围，而身处下面的人们，比如苍实，顿时因自身的渺小而感到压抑。在这个正在开发的市北区，十二月的风夹着凛凛的寒意持续拂过他们的发梢，他们持续穿梭于这些空寂的大厦之间，寻找那个安顿的房间。

没想到最后苍实让他看到的不是什么海景房，而是一个和对方那个高层公寓很像的套房，位置隐秘，街区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落地窗望出去也看不到海，自然也不会有绵延的车流。陈寂蓦地想到，这也许就是莉莉和他住过的，不然就是囚禁的理想场所。

尤其那张床，苍实的野心一览无遗。

“你冷吗？”

站在卧室，沿着那个声音回过头去，就看到这个人突然走过来。

鼻子碰了碰陈寂的。

陈寂的鼻子很冷。

“嗯，果然很冷。”

苍实心想，刚刚对方陪着自己走了一段路，吹了那么久的风，会不会冷。

可是他并不知道，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比看到床的那刻更加令陈寂不安。

整理好行李之后，他对自己说，我们出去吧。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太过要紧的事情。事实上，陈寂知道他们的相处，严格意义上只是普通的朋友之交，也淡如水，不温不热倒是异常舒适的状态。

那时候的苍实，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而他还是在穿那件棕黑色的羊毛夹克。苍实还背着一个质感并不是那么好的圆柱形斜挎包，出乎意料的有点冒傻气。白天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沿海散步，就走在那条也找不到尽头的栈道，依次路过某个公园里面恍如迷宫的灌木丛，第一个海滩和第二个海滩之间的某个观景台，注视着低飞的海鸟。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想可能是疲劳未褪的缘故，竟然无意中有些倔强的想法，想依赖对方，想靠在对方的肩上。这个人明明就在眼前，陪着，可是渐渐又变成了他追逐的背影。苍实一直都在前面拍照，有时候走得很快，或者根本不快，但是就是没怎么说话。

“你喜欢拍照？”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你今天咋这么安静。”

他不想说是因为拍照的时候，想起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

“你想和我换衣服穿吗？”

“什么？”

“我怕你冷。”

陈寂其实很习惯穿比路人少一倍的衣服吹风，但是他今天愿意试一下对方的衣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