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2/2)
赵时航已经怒不择言,一句“我弟弟葬礼你又在哪里”出卖了他,可林沛怡的情绪却陷在上一段话里。她已经不堪折磨。
顾绮瑟那个巴掌后的记忆勉强撑到了这个节点,至于林沛怡怎样把发泄怒火的出口转移到顾绮瑟的身上,又是怎样咬牙切齿喊出一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杀过人的妈妈教导出的女儿,到底是一副蛇蝎心肠”,顾绮瑟又是如何反唇相讥,将本就淡薄的同学情谊,姐妹情谊撕扯的所剩无几,一切的一切,顾绮瑟记不太清了。大家话赶话,到了这般地步,像三伏天一场场无法解暑的雨,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叫苦不迭,雨后的燥热也让人不痛快。
又“嗡”的响了一声,顾绮瑟拾起了手机,却没有要看的意思。她昨夜里睡得浅,朦胧中听到过手机响过,知道有人找她。
人都说塑料姐妹花,防腐又防烂,也只有这样的花才能在经受大浪淘沙的考验后依然绽放如初。人们又说标本花卉更高级,因为彼此真心交付过又惺惺相惜过,在感情慢慢枯萎前及时封存,花的灵魂虽不复存在,但却还能留着一个躯壳可供追念。
林沛怡和顾绮瑟的关系,比塑料姐妹花复杂,比标本花卉简单,她俩像两株各自生长的昙花,相隔着东西半球,只有过一瞬的真正绽放。
不是没有敞开心扉过,只是时间对不上。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没能把冬天变成春天。
顾绮瑟想到了这一句后,解了手机锁屏密码。
【起床了吗?】
【有空下来找我一趟吧。】——娄朔勋
【你睡了不】
【好吧,晚安是送不到了,早安吧】
还有一条视频消息和一句【回家见】,也是来自于许焕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快乐生日~亲爱的小小绮啊~祝你生日快乐~哇……”
开头便是许焕烈送的生日祝福,幽暗背景衬得许焕烈的肤色极白,黑色简约西装搭配丝绸质感黑色衬衫,波点口袋巾叠放在胸前,影像中的许焕烈拍手庆祝,咧嘴笑的干净而帅气。
顾绮瑟怀疑他喝了酒,明明之前说了早安的话,应该就此打住,他却还是要唱上一遍生日歌。毕竟两条消息隔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小绮快乐快乐~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吧,那……有没有很好奇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许焕烈闭着眼,对屏幕探出耳朵,粗黑的睫毛编织出如蝴蝶翅形般完美的弧度。莹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许焕烈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画面静止了几秒,绮瑟知道许焕烈在跟她隔空互动,自演自嗨,像快乐的天使,与最初遇见一样,他可以轻而易举能点燃周围人的好情绪。
“知道你,肯定不愿动脑乱猜。那我来个提示哈……”
顿墨般的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许焕烈下巴上扬45度,正组织着语言。
“一份,嘻嘻……专属于我印记,也只有你适合的礼物,我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了,你可不能……”
“烈烈,躲到这犄角旮旯里做……嗝……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陌生男音闯入镜头,由远及近,还带着醉朦的腔调,引得许焕烈停下话,偏头去看来人。屏幕转了个位置,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灼的绮瑟眼睛发烫。
“背着大家伙儿跟萤爱分享动态呢吧……要我说啊,你各方面都特完美,完美到……嗝……我都快被掰弯了……但就是妻管严的毛病,咱得改改!”
“你小子先去醒醒酒吧,两条腿拧着都转圈了……这味儿……臭小子,爪子!别拉拉扯扯!”
画面跟随着呼呼风声,也沾染着星星醉意,一同摇晃了起来。
“但是……如果妻管严能让我的酒量……嗝……像你一样,烈烈,我向你发誓,我愿意放弃我母胎单身的荣誉称号,甘心投身红尘……嗝……”
“腿别缠我身上……都花心大萝卜了,还母胎单身……你别碰……”
屏幕忽明忽暗,偶尔还能入镜头的许焕烈的下巴直接消失不见,无数根手指缠来绕去,在镜框里打起了架。
“我就看看你手……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着……”
一直虚晃的画面终于定格白茫茫一片,影像终止。
顾绮瑟摇摇头,从昨晚到现在,许焕烈没有再说他准备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只是末了一句,【回家见】。
是的,许焕烈结了婚,顾绮瑟早就知道了的。
手机扔到了地毯上,顾绮瑟这次双手抱膝,把头埋到了臂弯里。31岁的生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庆祝生命开始的欢愉和同学友谊逝去后的无奈,情感的重量都很轻,交锋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心里空落落的。
顾绮瑟有时希望自己能彻底学会依赖,学会坦诚,学会分享心里的得意和失意。对,就像焕烈那样,身边永远热热闹闹的,他会将许多连她都未曾见过的朋友聚在一起,把每一个生日都过成了朝鲜的太阳节。那么或许包括林沛怡在内的许多感情可能不会被时间无情的腌渍,也不会有岁月缝隙里得的一声叹息。
顾绮瑟有时又希望自己能彻底远离纷扰,无视喧嚣。她也会羡慕娄朔勋身上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楼下的Party热闹了一整天,他可以身不关己地接连看上三四部电影,然后在月光下赤脚踩着睡衣裤脚,端着冰咖啡,透过窗口对着站在大门门口即将离去的人发呆。情绪不外露,真心不交付,什么都伤不到自己,多好。
顾绮瑟左右摇摆,不停纠结着,为人处世没有一贯的风格,总是变来变去,三十年来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里,有太多半途而废的感情和事情。她做人做的稀里糊涂也一塌糊涂。
若拿比喻来比较他们三个:许焕烈像是奥运火炬,被人擎在手心,圣火传递,总是生生不熄着;娄朔勋像供桌上的香火,不见热度只闻炉香,哪怕飞出来一些火星,最终也会寂冷成灰。顾绮瑟则像一根火柴,与他俩不同的是,火炬和香火都是受万目瞻仰的。“噌”,“哗啦”,她能短暂地承载住小女孩寻求温暖的目光,然后“咻”,“啪嗒”,在圣诞雪夜里变成残缺的焦尸陪着小女孩一起,等待第二天人们的发现。
顾绮瑟抱自己抱得更紧了。身体无缝隙地折叠起来,无意识地维持着生命体征,就像胎儿在子宫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