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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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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啊?”我喝下一碗鱼汤,坏透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怎么,你要和我一起啊?”

“我?不不不,我要等庙里那些人走干净以后,乖乖回去和我师父过日子。”我面上显出虚幻的笑意,“以后师父去哪里,我就跟着去。”

“啊?还以为漫游联盟自此成立了呢。”汤亚廷有些失望道,“我打算往西欧那边走,总之,要离我妈远远的。”

“去巴黎吧。”我笑了一声,“说不定能遇见法国公主呢。”

如果这次遇上,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

“好主意啊!”汤亚廷吃饱喝足,嘴边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嚼啊嚼的,“到时候我就天天抱着公主睡在卢浮宫,我妈来了也没办法!”

我们就着月色聊了半宿的天,最后纷纷支撑不住困意地就地歇息了。

篝火烧得很旺,连半夜开始飘雪都不觉得有多寒冷。

然后第二天,两个人双双染了风寒。

“我们回去看看吧,顺便拿点药。”汤亚廷一大早就是被一个喷嚏打醒的。因昨夜无人守夜,篝火何时灭了都不知。

“好。”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乏力,没有一处不疼。“有退烧药也拿一点来,我觉得我快发烧了。”

两个残兵败将喘息着爬到苍极寺附近。我看着汤亚廷进去,不一会儿就站在门口冲我挥手了。

——是安全的信号。

我其实也感觉差不多了,因寺庙周围没有驻扎的车辆,觉得昨天人该是连夜走的。万没想到回去一看,宋司礼也不见了。偌大个侧院只剩了我与汤亚廷两人。

我差一点就没崩住大笑了起来。因我一张口,就是一声咳嗽。忙去找了药来吃上,感觉稍微好过一点,就迫不及待去寻师父了。

师父见到我,神情仍旧一派冷清。

“师父,新年快乐啊。”我可怜兮兮道,“昨天我露宿荒野,好像犯上风寒了。”

师父也不说话,只摸了摸我的头。

“师父,今天打算出去走走吗?”我又软声软气道,“要去也下午去,等我好些了我们一起走么。”

师父就叹一口气,终是道,“观宁,你昨日未归,可是因为罗家来人。”

我一怔,点点头。

“你这次不回去,今后可再难回去了。”师父逸然道,“你要想好,倘使不回去,这镜花水月的迷局,可就无解了。”

我闻言不由悚然。

“师父……”

“此时非此时,此世非此世。此之于彼,正如彼之如此。”他道,“此局乃为解你心中之惑,亦为平你心中之执。”

“知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而后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戒□□,则往生矣。”

“言尽于此,你且去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却隐隐明晰了一个想法。

看着师父拂袖而去,我还是脱口而出道,“师父,倘使改变的只是记忆而非现实,那重…还有何意义呢?”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他道,“一物荣枯,万物生灭,皆因果也。”

我忽然就难过起来。

“倘是果,那便就是这果吧。”我道,“既成果,何寻因。我不想再做违心之事了。”

“毋有违心,察以本心。既得真心,莫失初心。”

“师父!”我道,“我都到了这里,您还要再赶我一次不成。”

“当是不成。”他道,“何以不成。”

我觉得身体更痛了。连带着心一起火烧火燎,整个人却如坠冰窟,如临寒渊。

……师父他,又不要我了。

我想,那我在这世上,总归也无处可去了吧。

我又想,报应来得真快啊,我昨天才刚把罗恩晨赶走呢,今天就轮到自己被赶了。

真是凄惨至极。

我回到房间,心灰意冷地倒在结冰般的榻上,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许久之后我又想起来,因这段时间一直同榻之故,每次上来时,床褥都是十分暖和的,该是总卧床不起的罗恩晨给我焐热的吧。

我这一想,才觉得昨日那话确实过分,不知道孩子有多伤心,连句告别都没有就黯然离去了。

人啊,总是要有个比照的。

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决绝的样子有多令人寒心。

我想,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呢?

以为重来一次,却不过是场幻境。那么梦醒之后,早已入土的我,到底是为安还是不安呢?

我想着都感觉绝望,恨不能就地气绝身亡。

“哎,敲你门怎么不答应啊?”汤亚廷拍着胸脯道,“进来才发现床上躺着个人,吓我一跳。”

“……”

“你怎么啦,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一起去流浪吧。”我把脸一捂,“漫游联盟今日正式成立了。”

“……你师父不要你啦?”

“啊。”

“他怎么这样啊,被罗家威胁了不成?”汤亚廷打抱不平,“你还特意来寻求他的庇护呢,这也太不是男人了吧。”

“不许说我师父坏话。”我有气无力道,“人家是出家人,不能用生理意义严格要求。”

“你这还替他说话呐,我都替你不值。”汤亚廷啧了一声,“那再等几日,咱们好利索了就直接出发吧。”

“哦。”

那日黄昏,师父就闭关了。

这是因为我企图遁世的打算生气了吗?但谁又有勇气再次直面那琐碎的欺瞒陷害与酷刑折磨般的死亡呢?

我想,如果这里真的不是真实,那么勘破幻境唯一的法子绝对是与我那一粒莫名消失的珠子有关的。

师父说那龙是在为我引路,可是指引方向的龙角究竟又在何处呢?

我想,难道还要用我的眼睛再看一次吗?

那样的话,我就必须要去搜集足够的材料唤醒我的天赋本能……可还不知道那些异常珍贵的东西现在的我能不能见到呢。

饶是宋司礼,也是花费了相当之长的时间才集齐了那七种奇珍。而今单凭我一人之力,可谓是痴人说梦了。

难道……我真的还是要回罗家,再一次喝下那种药?

我想了想。如果我不回去,华东分家的小堂姐罗敬纯就是最合适的药引人选,但是她没有琥珀瞳,就算喝了伐髓露也是于事无补。

说来说去,还是会落到我身上。只要罗恩晨还有那碰不得酒精的怪病,我就是妥妥的药鼎无疑了。上辈子初来乍到,三爷一家并不想把事情搞大,也就是把我接过去住了一段日子,久到我都以为那是我的亲亲家人了,他们才借着一个机会半哄半骗地让我喝了那药浆,成为罗恩晨的药人。

之后他喝了我三年的血,每月3次,次次痛不欲生。

我现在想一想还是要打个颤,也不知道那时那样小的我是怎么忍下那种痛苦的。毕竟理论上算是将全身筋骨一寸寸打断又复接,我开始时还痛到泪流满面,后来便似麻木了一般,整个人的神志都有些恍惚崩溃。

到了后来,我只是看见罗恩晨都觉得想死了。

这段青春期前的回忆太过惨烈,本是能激起我心中仇恨的最好诱因。然而那时的我过于懦弱,而罗恩晨又待我温和,使得我听闻宋司礼所谓的“灭门”真相后,竟还是下不去手。

想来我那时愚善至极,居然是个给颗糖就能忘记毒打的主,只能借助死遁回了宋家,借由宋司礼的催眠术重塑了人格,唤起潜意识中的恶,而将割舍不尽的善与不舍尽数沉入深海,整个人才如脱胎换骨一般重新振作为合格间谍。

做宋嘉信那段日子,才是最恣意洒脱的。可那分明又不是我了。

我也不想再一次变成那般模样。

我想,罗家这次来的人里,有没有大伯呢?这回没有我,他能顺利换的那佛女参么?又想换了来也无甚用,最后还是要靠陈家四小姐才解得燃眉之急。

我这边细细回想,汤亚廷在那边待得无聊。他见我服了药就死人般一动不动,却也不好对我说些什么,只一个人折纸玩儿了。

这是我才教给他的。

上辈子也在私宴上教过罗恩晨,三爷甚至还因颇喜欢我叠的小花,偷偷拿走了餐厅的帕子……

我想,不要再想了,反正已打定主意不会回罗家,想这些没用的作甚。

于是我面上终于起了一点颜色,“汤亚廷,我觉得差不多了。反正师父也闭关了,我们明日就走吧。”

“不多休息两天了吗?”他便皱眉道。

我一看他那模样是准备叠一只仙鹤出来,不由道,“你顺序错了,方向也反了。”

“啊啊!!”

“小声点。”我嘘了一声,忽然想起这侧殿目前也就我们两人,遂放弃道,“算了,你叫吧,反正也没人能听见。”

他就又嚎了两嗓子。

“吵死了。”门边忽有人道。

这回我和汤亚廷一起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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