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河（2/2）

他的脸上显露出狰狞与绝望，叫辛夷看了有些恐慌，“你说到了这一步，怎么死还有什么要紧，你说还有什么要紧？在这里，日日夜夜，叫你死不如生，生不如死，叫你最恨当初做了一回人！”

辛宜不自觉地往后缩，整个人僵直着，与那老船夫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这个本能的动作却落在了那个狡黠的老船夫眼里。他笑起来，眯着眼睛看着辛宜，咧开的黑色嘴唇透露出一排稀稀落落的黄牙。

“你莫要怕，我看你这么镇定，想与你发几句牢骚罢了。你晓得吗，不是每个新死的鬼都像你这么安静的。吵吵闹闹，要死要活，我送他们过河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辛宜勉强笑了一笑，表示自己能够体谅。但是来到这冥界遇上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此这般幽怨，叫他原本平静的心也起了波澜。

未来轮到他的会是什么呢？

像是为了安抚他，老船夫叫他看看他们的脚下。这一看，差点酿成了大祸。辛宜受了惊吓，又坐在极边缘的船尾，一个不稳，险些掉落下去。那老船夫拉住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等待船身稳定，他们已经偏移了原本的方向，斜着往一侧漂去了。

辛宜记得之前他在岸边徘徊许久，终于等到有人划船而来，向他喊，“我是来接你的，快上来。”他就一脚跨上了这条船，当时他分分明明看见，脚下是有木板的，但是现在完全没有了，他的脚就踏在水面上。这水平静无波，极其清澈，阳光照着的表面是翠绿色，一直往下就渐渐变成了深绿，墨绿直到完全黑暗看不见了光。水中毫无一物，连根水草都看不见，除了水还是水。

“这河叫做生死河。隔断了生和死，许多人不想渡河，以为留在那岸还会回到人间。是不是又贪心又愚蠢？可是人就是这样的，我已经忘记了，恐怕那时候我也是这幅样子的。”

尽管偏了方向，老船夫也不摇橹，他盯着水面，掠过一种惆怅追忆的神情，好似一个普普通通缅怀着青春的老人。辛宜就冷静下来了。

“这船为什么这么奇怪，突然就变成了无底的？”

“不是突然无底的，原本就没有的。你在岸上看上去是有底，其实是没有的。要不然你还肯上来么？这是障眼法。在我眼里它一向就是艘无底的船。如果我想偷偷摸摸上岸，只要一用力，就会掉下去。这生死河也是无底的，你掉下去之后就永生永世，”老船夫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寒气，凑着辛宜说，“上不来了。”说完他竟然嘿嘿地笑起来，好像看到别人露出惊恐的神色让他很是得意。

辛宜说不出话，永生永世这四个字带给他不小的震撼。人死了还有灵魂，那永生永世的尽头是什么？他抬头看看前方，因为偏离原先径直的水道，他们的船头正前方变成了一片浓密的树林，树荫太过广茂，使得阳光根本照不进去，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来来，”老船夫招呼他往下看，“你仔细看，水底下有些浮动的黑影，看得见么？”

辛夷看了会儿，只得老老实实说，“看不到。”他只看见水，无穷无尽无波动。到了黑暗的深处，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也是那个？”老船夫在用手指圈在鼻梁处比划了一下，“我看你像那种世家公子的样子，有一些人戴了两片圆圆的可以把东西放得很大的水晶，用金子箍起来的。没有那个东西他就看不清楚。有些人死了家里人给他摘下来，他到这里就看不见了，像个睁着眼睛的瞎子，滑稽的很！”

辛夷知道那个是眼镜，上好的茶晶眼镜要花1两多黄金才买得到。他的义父唐先生就有一副，有次他向人说起的时候，辛宜就在旁边，因此就听了来。

但是他只是个义子，跟唐先生非亲非故，如今没有为唐家做一星半点的贡献就死了，恐怕唐先生也是不会再承认他的。

他就说，“不是的，我不是。”

不是近视眼，更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他什么都不是。这就是他不留恋那个人世间的缘由。况且，尽管他想不起来，但是心里隐隐约约是明白的，他死得其所，心甘情愿。如今了断了这一生，只等投身到下一世的轮回中，重新做人，哪怕做条鱼，也是无牵无挂的。

“那你看不见么？那黑影在下面游来游去，你好好看！”老船夫硬要指给辛宜看，那些似有似无的生灵在这无底的生死河中投射出来的影子。他就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句。

老船夫见他这般敷衍，依旧不依不饶，“你看你脚底下，他就在你正下面，他过去了，你看呀，像不像鱼？”

“你知道他离你有多少远么？”他又问道，“非常远，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影子，真正的那个鬼魂你看都看不到的。”

辛宜不知该做如何回答。

“但是他们就是活着，死也死不了，要永生永世在底下活着的。”

“老先……”辛宜实在不想听水底下的灵魂的故事了，他绕开话题，问到，“老人家，这么久了，怎么不见有别的人来？”

这样的世道，时时刻刻都有人生，也有人死，然而他到现在都没有遇见一个同类，不奇怪么？

“你要知道，生死河不但深不见底，还无边无际，你看不到，不能说没有。在那边，这边都是有的，像我这样，摇着船送你们的，有很多的。”

老船夫对这样的话题也兴致缺缺，他草草说完，要到岸边了，就站起来，拿起桨。

“那我上了岸要去哪里？”辛宜目随他而上。

“我怎么知道！”老船夫不喜欢别人敷衍他，因而对他的提问也不上心思，“会有人告诉你的，你急什么？死都死了，还真赶着去投胎么，我告诉你，早着叻！”

辛宜无话可说了。两个人始终说不到一起去，眼看行程就要结束，他就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