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2/2）

老船夫也失去了辛宜的支撑，向前一倒，翻出了摆渡船。他现在完全靠着那支插入泥里的桨在水中苦苦挣扎，不让自己掉下去。船也因失去了人，突地一下又从水里翻了上来，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又是你！”那黑色的影子落定在地面上，四只毛茸茸的脚挡在辛宜的视线之前，他从空隙中看到老船夫扑腾着的腿，“还不长记性，又要害人？”

“多管闲事，呸！”老船夫朝这只黑猫淬了口唾沫，狰狞地笑着，“做畜生都不安分！”

辛宜仰起头，想看看清楚，他从来都没想过，这说着人话的畜生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他稍稍一动，那黑猫摇起尾巴，啪地一下扫在辛宜的脸上。

好一只有脾气的猫。

辛宜只能颓然倒回地上。耳边的草直直地伸向空中，在密不透风的树冠下，放肆张扬地生长着。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跑过他的心田。

他做人的最后一刻，也是这样倒在地上，背后却是温暖的，在他慢慢冷却的体温下那股热气越来越重，烧灼着他的后背。他想抬头看一看的，但是没有力气动了。整个人就像泄了闸的水库，生命力就像奔腾的洪水，拦都拦不住地流走了。

接着，天空就下起了雨。一滴一滴地全落在他脸上。

他想不起场景，却依稀回忆起了那种感觉。

他没有恋恋不舍，他是含着笑意而死的。

“你还要躺多久？”

辛宜睁开眼睛，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毛茸茸的猫脸，一双碧玺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他。

“谢谢你救我。”辛宜听见它和他的谈话，知道它把老船夫支走了，就循例道了谢，一面坐起来，挺直了身体。这时候他能够清楚地打量这只黑猫，除了能说话，与人间的猫别无二致。

“我不是救你。”黑猫从辛宜的肩头越过，轻松落在前面横陈在地面的树干上，又迈开轻轻的步子，没入了草丛里，像它来时那般悄然无息。

辛宜跟在它后面。

“那人是惯犯。”轻飘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它在往密林深处前行，“他是不是告诉你水底下有灵魂？”

“是。”

这个回答，引得那猫轻蔑地嗤鼻，“但是你却看不见，是不是？”

“是。”

“那是他害得掉下去的人，所以只有他看得见。你知道他不能上岸，却又忍受不了这种苦刑，所以总是逮住你们这些懦弱的，铤而走险。”

被称之为懦弱的辛宜，脚步僵了僵，却没有反驳。

“因果循环，当年种下恶果，有机会赎罪却不知珍惜，总是错上加错。”说到这里，辛宜竟然听出了一丝失望，心里便有了些好奇。

“你与他认识？”

黑猫抬起的前掌停在半空中，细长的叶子拂过它的肉垫。

“我于百年前犯下罪恶，要百世为猫，世世惨死，记忆却永不消除。我转生四十次，他还是个少年时，于我有一饭之恩。但那碗饭中却下了鼠药，我吃了便死了。这是我死的最轻松的一次，不像从前那三十九次将死不死时，痛得不能自己，又要忍受被无限恐惧支配的折磨，从此我就放弃轮回，甘心永远做一只猫了。”

辛宜微微张开嘴，停了半晌，才问，“他知道是你么？”

“怎么会知道？他早就自顾不暇，哪还会想起当年遇过的一只猫！”

“为何不告与他知晓？”辛宜回忆起刚才一猫一人的谈话，语气中尽是不善，哪里听得出这是一只报恩的猫。

“让他知道我认得他，然后利用我？”黑猫冷冷地反问辛宜，“这对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终究还是死在他手上的，他现在赎的罪就有我的一份，只会更加厌恶我。他罪该如此，我能做的，就是阻止他走邪道而已。别说他只是孤孤单单行船五百年，即使是下油锅五百次，我也只能站在锅边阻止他爬起来，逃避惩罚罢了。”

辛宜听了这番话，竟然无言以对，他于人是年轻幼稚的，于鬼更是青涩无知，面对一只猫，只能默然不语。

“所以我说过了，我不是救你，你不必谢我。我带你穿过这片树林，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忘了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说起就好。”

辛宜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跟着那猫越走越远，回头却再也看不见生死河了，只从他落脚的那个地方透出一片白光，前方全是黑黝黝的，宛如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