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泉(2/2)
这是自然的,辛宜看着看着泛出苦笑,他在心里安慰,林啸正是这样的年纪,必然是血气方刚,精力充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只是他活着的时候不愿想,死了竟然撞见了。真是不巧!
辛宜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他的笑容僵怔在脸上,好像窥见了内心的卑劣,觉得自己格外丑陋起来。
他在茫茫雾霭中穿梭时,也不是不曾奢望过,林啸应该多多少少会为他的死而失落一阵子,他也曾偷偷以为,林啸多多少少会惦念他一星半点,哪怕只是缅怀一个故去的友人也好啊。
而今,他沾满情欲的身体,丝毫不见悲伤,尽是纵情时的欢愉,辛宜也想像从前一样,为他的快乐而欣喜,可是心底里却忍不住,忍不住感到一阵悲伤。
他于林啸果然无足轻重的罢?
但是也就这么一阵,他的笑容又舒展开来。这样也好,他们终究是两路人了,就算林啸真为他废寝忘食,那有如何?安慰的不过是一只死鬼的痴望罢了。
这么多年不求结果,难道死了却要计较这一点点思念了?
辛宜妥协得迅速又彻底,他早就习惯了无数次在命运中缩回脚步。他不敢怨,不想怨,也无法怨。他从前就认定的信仰,他好便好。到现在成了拨正妄想的唯一出路。他站起来,想最后望一眼那个虚幻飘渺的林啸就罢了。
吻够了,林啸从一张薄唇上抬起头,两人之间牵扯着一根细细的银丝,把这旖旎春色染得活色生香。他挺动腰身的频率越来越急,终于在一个猛地挺进中戛然而止。伸手撩起头发往后拂去,那张棱角分明的冷峻侧脸完完全全落入了辛宜的眼睛里。辛宜刚才推断他是欢愉的,此刻却见这张脸冷如冰霜,像他一贯那样刚硬薄凉。辛宜费了一些努力才从这脸上移开视线,却见他的臂弯上有朵玉兰花的刺青,随着他弯臂的动作梗起的青筋,变得突起,几欲要从皮囊之上脱落下来。
取玉兰花的花蕾干燥之后即得一味中药,名作辛夷。
辛宜十九岁那年得名医唐振德医治好了鼻炎,其中就有这味药。后来因缘际会,做了他的义子,唐先生便以辛夷为名,给他赐名做唐辛宜。寓意前半生辛,后半生宜,只是没想到,刚刚有了些应验的意思,辛宜便死了。
如今看到这个刺青,辛宜不知该如何感想。他不晓得林啸什么时候纹上去的,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纹这样一个刺青。只是心里豁然就平静了。
他垂着眼睑,与林啸作最后的诀别。
永别了,此生……挚友。
临到最终,他都说不出一个爱字。哪怕旁无他人,哪怕只是给自己讨个名正言顺,他也不会。不会,亦不会。
水镜中,林啸从身下那人抽身而起,毫无遮盖的人体横陈在辛宜眼前。一个年轻的男子娇痴痴地望着林啸点燃雪茄的背影。
辛宜的瞳孔倏然放大,整个人如中雷击。
他万万不曾想过,甚至都没有去猜测,与林啸缠绵的竟然是个男子!那男孩脸庞青涩稚嫩,眉眼间媚态尽现,辛宜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也可以这样妩媚动人。他看了会林啸就支起身来去给他点烟,身上一串串欢爱的痕迹在灯火中格外耀眼。
辛宜顿时看这泉水觉得异常可恶,简直就像个恶毒的魔鬼,让他看的都是些卑劣的东西。他恋慕林啸,就让他看林啸与男人缠绵不倦,心里那点秘密,生前视若珍宝,顿时变成了可耻的嘲讽。他无法压抑心里的烦躁,他原本视死如归的平静被突如其来的震撼打破了。辛宜一脚踢了颗卵石进去,那画面就被一圈圈的水波震散了,林啸和那个男孩的身影支离破碎地滑进了水底。
这一脚震碎了所有人的美梦,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黑猫,沿着水边跑了起来,溅起一片水花。它成了人人喊打地过街老鼠,众人愤怒地追了过去。
辛宜听见黑猫最后对他说的一句。
“你好自为之!”
天宽地远,死生契阔,如何好自为之?
辛宜冷笑一声,只觉得做人做鬼都失败极了。于人,他不该对林啸有非分之想;于鬼,他妄谈释怀,终被自己捉弄。
他这一生归根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情。
不论穿上多么昂贵体面的洋装,修饰得如何面目俊秀,一派知书达理的富贵公子模样,骨子里却永远是那个衣衫破旧,鼻头通红,心地怯弱的可悲可怜又可笑的陈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