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辛夷花 > 判书

判书(2/2)

目录

那时候林啸再远,也不过是思念不到的海角天涯,还是能共度日月乾坤,星移斗转,只要回眸凝望,总能找到他存在的痕迹,有他在,死也无所畏惧。而现在这里无论花开千里,还是风寒月冷,都彻底没有他了,没有他呼吸过的空气,也没有他踩踏过的泥土,在这茫茫的天地间,彻彻底底独独只有他一人了。

辛宜一时无法化解这种悲伤,他缩回推门的手,陷入无尽的静默中,直到又有人推开了辛丑年的门。

人说相由心生,灵魂大概也能看清楚这个人生前的脾性,辛宜又行医数年,便觉得他萎靡不振,大抵是个久病之人。辛宜本来以为灵魂摆脱了躯壳之后会焕然一新,他的枪伤就没有带来,见到他才知道有些病许是从灵魂里病起来的。

他看见辛宜也是一怔,那副羸瘦的形体在沉闷的空气里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远远地绕开辛宜往大厅的深处走去,直到十二月才停下,用力一推,又是吱呀一声,便消失了。

辛宜也推了门进去,这空间还是无端地又大又敞亮,一扇扇门平静而庄严地把人的命运区分开来,找到廿三不太难,只是心情也随即慌张起来,比起当初医学毕业考试宣布成绩前那种心情,有过之无不及。

廿三号门一进去就不再是门了,一排排高大的黑色架子列队排着,上书刻着陈王赵李,在姓氏的下面有个一指见宽的方形暗孔,孔下有个陈放判书的碟子。每个碟子上都放着或多或少几张判书,没有空着的。

辛宜走过陈姓时便看见了陈猫儿几个字,一时有些惊奇,显而易见,他到底是陈猫儿的命运,不是唐辛宜的命运,因而鬼差自是找不见的了。

黑色的封皮,白色的名字,薄薄一小本,捧在手心里,那便是他短暂一生的写照。

颤巍巍地打开来一看,心也随即沉到了深渊。

“一岁父母亡故,自小清苦,十八岁后好转,一生无功无过无为,二十九岁替人死于弹火,判中等。”

好像他这样的人着实不值得花费太多笔墨,寥寥数字就结束了。辛宜眼睁睁地看着无功无过无为这句,委屈极了。

他之所以后来做了医生,全是想替林啸还债的。他从第一次知道林啸杀了人后,就开始想,他杀一个我便救十个,他要把他积的善德全部回报到林啸身上,替他赎罪,谁想到竟然是无功无过无为!

他连他的死法都不关心了,这么多年自我安慰,他以为多多少少替林啸偿还了些许的债,谁想到并没有。他感觉害怕起来,就好像突然知道一直温习的功课全都不会考,考的全是不会的,实在是太大的打击。

他恍恍惚惚地出了门,若是自知,其实与方才见过那些刚取了判书的人毫无二致,但是他浑浑噩噩的,只想到这一生竟然真真白活了。

他被人叫了几声喂才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刚才那个十二月生的男子就站靠在墙壁边上等他,相比起辛宜,他平静太多了。

“你是唐景云的弟弟,是么?”

辛宜本能地点头,心思却完全没有转过来。

“哼。”他冷笑一声,“我本来以为没有报应一说,说到底还是有的,多多少少而已。”他本来就有种不自然的病态,说这话的时候便让人觉得不舒服极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辛宜,依然嘲笑着,“我刚去偷看了唐景云的判书,可惜地很,没有,恐怕他还有些活头,转头就看见了你,你看,想必是你替他分担了些报应,不然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辛宜本来情绪就低落,听见他这样恶毒的话,更是烦躁不堪,他十分不愿意听见有人中伤唐家,即便不是出于感情,也是出于是责任,他上前抓住他的长衫衣领,怒道,“你胡说什么?”

“唐景云该死,他把次等的大烟充好货卖给我,他不得好死!”他的脸上突然展现出一种悲苦愤怒的神情,十分绝望地看着辛宜,辛宜几乎可以看见他眼眶里的泪水,伴着笑,“我们秦家全败在我手里了,全败了,我果然还是死了好,哈哈……”

辛宜愣愣地放开他,逃似地奔出门去,他不敢想象真或者假,他只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但愿是个梦,梦醒了,就好了。

他跌跌撞撞到了最外面的大厅,喧沸之声滚滚而来,他看这一个个都如同鬼魅,张牙舞爪地丑陋极了,他不敢靠近他们,沿着墙颤巍巍地移动着,漠然抬头,只见乙未年几个字。

命运逃无可逃,乙未年是林啸出生的那一年,他来不及细想,就要推门进去,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辛宜顺手而上,目光里是一个银发的鬼差。

“这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鬼差打量着辛宜手上的判书,“红尘往事该放下了。”

辛宜从那冰冷的手底下滑脱出来,呆呆地朝当初来的方向走去。他无法消化这片刻间得到的讯息,便觉得一切尽是荒谬。

“他不是该去非命司么,如何让他走了?”另一个鬼差见没人拦辛宜,因而问道。

“惩罚比劝解更有效,这是冥界,做人的那些任性妄为的陋习总会被纠正,不守规矩的,也迟早会守规矩。你不是更明白这个道理么?”银发的鬼差斜了他一眼,冰冰冷冷的。他再去看辛宜的时候,见那人已经在火影中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