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上)(2/2)
夜深人定后,陆无影百无聊赖地靠在偏院的门口,支着眼皮看那头几个白得发光的小道长忙前忙后布阵贴符。这种多半是什么中邪掉魂儿的事对这些名门修士而言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毕竟无相观当今最负盛名的首席大弟子慕江潮自己就是个大乘符修,怎愁门下弟子镇不住这连个贼都没有的江南小镇里的鬼,何况这事可能只是陈父他老人家老来糊涂了,陈员外此人当真是钱多胆子小,天刚擦黑就带着妻儿躲到正寝里去不出来了。
如此大逆不道地腹诽着他的间接金主,陆无影却还是恪尽职守地往院里张望——陈父的寝房就单独坐落在这里,此刻一如往常大门紧闭,半个家丁都没守着,看起来极其冷落清寂。子时刚过,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隐约夹杂着沙哑低沉的嘶嗬声,乍听像老人迟暮的叹吟,逐渐频繁急促之后竟更像野兽捕猎前的低吼。屋外几名严阵以待的无相弟子立马御剑的御剑,作法的作法,玉柄长剑的寒光悬在半空中透出一股冷意,四面迎风招展的黄纸符却纹丝没动;陆无影也不禁站直身子,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又过了须臾,那不似人间的低吼声靠近外侧,撼得紧闭的房门咣当咣当震颤不止,在这无星无月的漆黑夜幕中显得分外渗人。白天偷眼看陆无影的那个小道童有些被吓到了,站在师兄们后头不熟练地掐着决将他那两柄小细剑悬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稳地指着木门,大气不敢出一口。
不至于吧,陆无影心说,虽然这场面着实有点吓人,但无相观素来仁善,总不至于派几个初涉江湖的后生来做明知打不过的委任……他对邪祟这些不阴不阳的东西一窍不通,但那镶嵌着铁环的大门眼看已经被里头嘶吼着的“人”撞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四分五裂了,他还是下意识拔出佩剑,箭步上前站在了那个最小的无相弟子身侧,随时准备一剑迎上冲出来的东西。
不料里面的没出来,身后反倒突地掠来一道寒风,陆无影猛然挥剑回身,击出“铮”的一声长鸣,一排闪烁着森冷白光的飞刀被他齐齐斩落在地。方才站在那儿的小道童虽然惊得双剑落地,好是让他下意识护在了身后,毫发无伤。屋里上了陈父身子在撞门的邪祟仿佛也能看到屋外似的,竟在那一霎时就没了声息。
“谁!”夜色里看不清来者,一名领头的修士扬声大喝,他手里的符箓应声腾起三股火苗,向着短刀掠来的方向嗖地冲去。不料那火焰就像打进了水帘中一般登时吹灯拔蜡,只剩纸灰簌簌落地。其余几人见势不妙正要发动结好的阵法,只听黑暗中一阵衣袂翻飞的猎猎轻响,五名结符御气的无相弟子竟然闷哼都听不见一声,就如断线木偶般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陆无影来不及定睛去看对手人在何处,连忙回身去拉自己护着的那个小家伙,却抓了个空。他暗道不妙,连忙后撤一步亮剑招架,却刚好看见偏房门口一个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将已经闭着眼没了反应的小道童拎着放在了另一名倒地修士的身上。他似乎无意对陆无影下手,反倒斯斯文文地掸了掸衣袖,抬起头来轻描淡写道:
“陆兄不必费力,陈宅一事就由在下全盘接收,不会伤他们性命。你且回去罢。”
那人披散着一头墨染的长发,一身押金黑袍无风而动,脸上戴着一副精巧异常的面具,将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面具是格外耀目的皓银色,五官皆用朱砂绘了翻飞的图腾,是一副活泛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面脸谱。此时月色微出,虽不见来人面目,却隐约能从身形轮廓看出一副长身玉立、气度不凡的风姿,依陆无影早年风花雪月的经验判断,面具下定然也是张了不得的美人相。那人声线清澈,如同玉佩相鸣,传到他耳中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儿还认得陆某的名姓,身手那么好也不兴露露脸啊。”陆无影七分警惕三分戏谑,摆出平常那副轻轻松松的笑容前踏一步横剑身前,“这可不行,我指望这活计吃饭呢,咱们办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那人异样地沉默了片刻,旋即语气竟忽地冷了几分,“陆兄这是逼在下强下逐客令了。”
“这可不好说,”陆无影耸肩,“我拿的是铁饭碗,抢食还得看手段呢美人。”
话音未落,他突地足尖一点地,人如燕子抄水般腾身而起,锐利剑锋凌空向着那面具美人天鹅似的颈项就侧劈下去。不料对方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柄蓄着雪光的长剑忽地从黑暗中窜起,两剑相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陆无影一剑落空正旋身堪堪挑开他的剑锋,却猛然发现他竟然连双手都隐在袍袖中分毫未动——真气御剑!
普天下江湖门派众多,功法各自不一,会隔空御剑的却只有凭天资择人的道家子弟。陆无影心中啧啧称奇,心说这些修士之间还互相内斗,身形却丝毫不慢地同这仿佛自有神识的长剑过起招来,劈扫拨掠突轮番上阵,剑光如练之间终于让他逮到一个间隙假作招架不住,却瞬间夺至那一直和他保持着十数距离的面具美人近前。那人连忙要后退却到底来不及,一排飞射出的暗器都被陆无影横鞘打下,剑锋前刺却不取他命门,只是恰好挑住了那精巧面具的下颔处,倏地一扬手,面具应声而落。
美人:“……”
陆无影:“……”
一时间竟然双方都收了剑,就那么沉默地钉在原地。满月既出,陆无影当然在月光照映下看到了美人的脸孔。
不仅看到了,还一清二楚,犹如当头一记五雷轰顶,震得他失了语,张着嘴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用气音“阿”了半天,愣是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陆兄是不是觉得,”美人似乎终于酝酿好了情绪,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却分明让陆无影如堕百尺冰窖,“贫道说不取你性命,就也不会对你发火?”
方才那柄佩剑好端端地在美人腰间挂着,陆无影甚至还未从震惊中脱出,就感觉后背猝然升起另一股彻骨的寒意。
完蛋。
这是他被一记猛烈的钝击甩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