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下)(2/2)
“怎么,清道长这是看不起我?”
“哪里哪里,只是陆兄话不可说得太急,”清川渡笑罢了向他摆摆手,便一撩长袍站起身来,“那贫道便先去办事了,七日后仍是此地,还请陆兄多加勉力。”
“嗳,好好。”陆无影还是莫名,到底对着他说不出什么讨巧话,也就恢复了平素那一副流里流气的笑容扬手挥了挥:“慢走啊道长,回头见!”
他几乎飞快地适应了这个本应生涩的称呼,仿佛两人当真是初次见面一般。清川渡戴上面具走后他才意识到日上三竿自己肚子早就饿了,瞅见桌上一块估计是清川渡没吃完的茶点还晾在那儿,就大大方方伸手拿过来毫不文雅地一口咬了一大半下去,还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坐在榻边翘着二郎腿开始算计刚才那笔账。他少年时就不善算术,这会儿也是掰了半天手指:
“唔,七日五百文,十四日一两,统共五百零六两,这地方也没个算筹,估摸着……”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在一片死寂的客房里猛然停下塞满茶水和食物正在咀嚼的腮帮,一个没憋住噗地一声喷了一地,顾不上擦就转身去扒着花窗往下头声嘶力竭地长嚎:
“咄,阿清……呸,清道长你回来!”
纵然这笔帐他欠了许久,要他幕天席地还足足二十年的债,还真不如教他去卖身!
然而街上只有古怪地抬头仰望他的寻常路人,南来北往哪还有清川渡那出挑超然的影子。他猝然抄起招财冲下楼,还没等跟人打听清楚,就因为付不起晨间的茶钱被楼下店小二用炒茶的铲子请了出去。
陆无影很愁苦。
既然答应了就得言出必行,陆无影将清川渡那封告信托驿使送回阊门府,便使出浑身解数筹起钱来。他虽自认是个没什么大成就的泼皮破落户儿,但混迹市井让自己好歹活下去的本事却有不少。江南一带远离王都,清川渡带他来养伤的这个小乡镇又地处偏远,素来匪寇众多,又没什么人管,他便带着招财替人当当守卫,见有人扛活的多搭把手,再仗着那副风雨泥沙都打不掉的爽快性子,五百文钱要盈余出来倒也快得很。
他不是没想过回陈宅去打个招呼,毕竟他消失得无声无息,好歹是自己接下的委任,且不说那几名有清川渡照拂的无相观弟子,也不知陈员外的父亲究竟如何了。但此地离风南镇骑行也要整两日,想是清川渡用了他们玄门的独传功法,御剑行空直接将他带来的,负债当前,他也实在脱不开身,便只顾埋头做事。
罢了,这类晦暗难明的玄门中事,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陆无影自认没什么优点,唯独凡事看得开,只写了封歉信托人匆匆送去陈宅,便没再将此事揣在心上。
而七日过得很快,尤其是在身负债务无暇抽身,不得不四处忙乱打工接委托的处境下。
这天秋风乍起,乌云蔽日,不过晌午就绵绵地下起了雨。江南的雨是温和潋滟,看不分明雨丝只觉像浓漠漠的水雾,遮蔽了整个飘飘摇摇的小城,什么都看不分明,蒙得人有些心灰意懒。陆无影却难得地兴致颇高,当真回到那日把他铲出去一次过的客栈来,在楼下要了个靠窗的位子,像模像样点了盏茶,大马金刀往长条凳上一坐,愣是把最便宜的清茶喝出一股子酒气。他本身就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这几日收入颇丰便将自己打理明白了些,更是比平日要引人侧目。
人逢喜事精神爽,起码他自己觉得自己此时比平时要容光焕发了好几倍。
说是喜事,他其实根本吃不准清川渡会不会来。二十年才能还清的债务怎么听都不像认真的,或许他不过是钻了个空子,给自己留点念想,或者根本就是念在当年的事想戏弄他一下当作两不相欠然后从此和他分道扬镳……六载毕竟太长,足够陆无影丢掉和过去相关的一切人和事,他已经完全不了解当年那个“阿清”了。
甚至在见到清川渡那副总让人心头发寒、似笑非笑的神情时,连当年那个阿清在他记忆中尘封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该来的终归会来,陆无影一直觉得,自己的直觉挺准的。
“这位豪侠,您搁这已经喝了大半个时辰漱口的清茶了,”一旁搭着毛巾的小二不耐烦地咳了两声,“倒是要咱家给您备些甚么……”
“去去,”陆无影正专心地冲着窗外的风景相面,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手,“又少不了你的铜板,我又不常来这地方哪里晓得这茶怎么……”
“有劳,那便替贫道沏一壶西湖龙井罢。”身后冷不丁响起个清淡玉润的声音,吓得陆无影险些一挥手将茶盏打落在地。方才窗外分明没见着人影,这一回头却正对上了清川渡的面孔——他今日穿了件素雅白净的道袍,发间束一顶云纹银冠,腰佩玉玖,青丝如瀑,眉目如波,此时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陆无影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一句话。
那店小二见这两人认识,便也不再找陆无影的麻烦,只诺诺地将这面如冠玉的道长手里滴滴答答的油纸伞给接了来,上柜台后头沏茶去了。
“看来陆兄当真是勤勉,为还债连这一盏茶钱都要省,贫道都有些于心不忍了。”清川渡一掀道袍慢悠悠坐在陆无影对面,兀自给自己斟了盏清茶,白如削葱的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着笑眯眯望他道。他听出清川渡话里的揶揄,便不去接茬,只将怀中揣的那半贯钱取出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扬扬下巴道:
“哎,早说你休要看低我。”
清川渡颔首不置可否,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到底是有些不甘心就这样沉默下去放他走,陆无影先清清嗓子挑起话头:
“欸,清道长你这面目出落得那么好看,怎么那天在陈府偏要用面具遮了?”
他是有些在意清川渡是否知道他在那儿才要遮,但到底问不出口。清川渡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眼底似乎有些一闪而过的情绪,又飞快地被压抑了下去。他踟蹰了一会儿,这才抬眼言简意赅道:
“追查一路我师门严加提防的窃贼,恐打草惊蛇,不便露面。”
“喔,师门……无相观?”陆无影心下难言地松了口气,又觉得稀奇:无相观不仅在道门仙家独占鳌头,放眼整个武林也拥有名满天下的实力,清川渡既是掌门弟子,竟然会被派来亲自追查窃贼,到底不该算是小事,便又有点来了劲:“什么窃贼?阊门州南这一带我熟啊,你不早点说,要找什么人我带你找,总比你人生地不熟地在这掘地三尺强!”
“这倒有点不便……”清川渡刚轻轻转着茶盏要回绝他,话音却兀地戛然而止。客栈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嘈杂声不绝于耳,然而同为习武之人,他和陆无影都对噪音如听风过耳,独独能捕捉到嘈杂之下的异响,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在了腰间剑柄上。
“阿清,这是……”这画面太过似曾相识,陆无影不禁脱口而出。
“也罢,追来了。”清川渡一双剪水白眸悠悠抬起,“陆兄小心罢。”
还未等任何人有所反应,陆无影耳畔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旋即客栈门口撑顶的廊柱突然从中间齐齐被切开,然后轰隆一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