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会,七音推他去洗澡,转身去厨房拿了零食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正看着小品在沙发上乐得东倒西歪的,她手机响了。小护士在那边扯着嗓子跟她说话,“温医生,今儿晚上出了连环车祸,送了十来个病人过来,科里人手不够,你能过来一趟吗?”
七音已经在换鞋了,她一边把拉链拉好一边答应着,“好,二十分钟之内我赶过去。”
挂了电话,正好蔚桥围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怎么了?”
七音穿上大衣,“车祸,院里忙不过来,我过去一趟。”
蔚桥拿了围巾给她围好,在后边交待,“外边儿在下雪,开车注意安全。”
医院里早就挤满了人,车祸伤者还在一拨一拨地往里送。今儿除夕,急诊不少实习医生值班,这会儿还是忙不过来。
七音放下包换了衣服就进了手术室,一台手术全靠她跟麻醉师和一个小护士撑到最后。
出了手术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有病人送进来了。
七音一边检查一边随口问,“什么情况?”
小护士飞快地回答:“刚做了CT,李医生说是肝脏破裂,腹腔大出血情况严重。”
七音皱了皱眉,“马上推到三号手术室,通知麻醉科陈医生。”
小护士刚把人推进去,后边又来人了。
七音刚转身要走的脚又收了回来,麻利地上去给人检查。结果一看病床上躺着的人,愣着了。
伍程身上还穿着黄马甲,满头满脸的血,呼吸急促,一只手紧紧拉着蔚桥不放。
七音拿过CT看了看,语速飞快,“初步判断是胸壁挫伤,CT结果显示没有大出血的症状,看情况也没有产生气、血胸,具体情况还要先剖胸才知道。”
蔚桥点点头,“好。”
手术室里有人出来喊她,“温医生,麻醉已经好了。”
七音没回头,看了看伍程,又看蔚桥,“我……”
蔚桥没说话看着她,眼底的痛苦分明。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咬咬牙对旁边的护士交待:“李医生进去挺久了吧?通知他一下手术就过来,这边你先看着,我先进去了。”
她直接转身进了手术室。大门在她背后慢慢合上,她伸手往脸上一抹,蹭了一手的眼泪。
病人还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她,七音直了直腰,过去消了毒戴上了手套。
她是医生,哪怕此刻是蔚桥一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她能选择的,也是先救情况更严重的那一个。
那台手术,七音做砸了。
病人肝脏碎裂了三分之一,腹腔出血太严重,急需输血。医院血库储血不够,病人家属血型又不匹配,院里正在紧急调血。
七音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找到出血点,病人心跳就已经停了。
除颤仪往上加了几次,屏幕上那条线还是笔直的一条没有起伏,机器蜂鸣的声音在整间手术室里回响,尖锐而沉重。
七音跪坐在地上好半天,才抬起头宣布,“病人死亡时间,2016年2月7日晚十点四十八分……”
与此同时的手术室外边。李医生摘了口罩,“病人死亡时间,2016年2月7日晚……”
伍程是车祸造成的胸腔和腹腔脏器的胸腹联合伤,初期腹腔出血表现不明显,等到李医生下了手术过来,已经延误了治疗时机。
七音漏诊了。
蔚桥扶着刚赶到的伍程爸妈在小声安慰。
老人家匆忙从郊区的家里赶来,却连自己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时候已经哭得快站不住。
蔚桥把老人家死死拽着那块白布不肯放的手给掰开了,最后看了眼伍程,过去给他盖上了白布。
七音走过去想跟他说什么,蔚桥没看她,“回去再说吧。”
七音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七音觉得,她和蔚桥这次,算是完了。
他横贯了她离家在外的整个青春,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整整十二年,他们都已经不年轻。
可她还是时常让他感觉到累。
医院已经能忙得过来,她回了家,衣服都没换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蔚桥没回来。
她洗漱了一下,从茶几上拿了自己那张车票,拉着蔚桥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行李,回了洛城。
她爸一开门见她一个人,问蔚桥怎么没回来。七音垂眼看地面,“他临时加班,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哦,这样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没再多问,接了她的箱子,转身进去了。
七音在家待到初三,是走的时候了。
她收拾了东西,没肯让她爸送到车站,自己在小区门口打车走了。
她在出租车上给阿洛打电话,“我能去你那住段时间吗?”
阿洛一听她的语气,没犹豫,“过来吧。”
晚上她和阿洛睡一个被窝,脚抵着脚肩挨着肩地在床上坐着。
“怎么了?”阿洛用脚趾头碰了碰她的脚。
七音吸了吸鼻子,“我跟蔚桥,分手了。”
阿洛皱眉看她。
“他的发小,除夕晚上执勤出了车祸,送到我们医院,我当时看了CT,没发现有腹腔出血,所以把他的手术给排后了,耽误了时间……”七音靠着阿洛,“当时蔚桥就在手术室门口,亲眼看见人没了,话都没愿意多跟我说一句。”
阿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抱了她一下,“睡吧。”
七音打电话回医院辞了工作。科室主任以为她是因为除夕晚上病人没抢救过来的事,劝她看开点,辞职的事还是再考虑考虑。
她婉言拒绝了,“我学医是为了救人,在哪都是一样的。回老家工作,也方便照顾我爸。”
主任有些可惜,却也没再劝,只让她抽空回趟医院办离职手续。
七音又搬回了家里。她爸大概早就预料到了,也没说什么。
她没去医院找工作,当时在电话里跟主任说的那些也只是为了应付。
蔚桥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她和蔚桥,想医院的事,也想她活过的这二十九年。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做医生了。
阿洛他们几个张罗着给她开了一家花店,就在青石古街街口。
她第一次去店里的时候,在落地窗前坐了整整一下午。
花店斜对面那家酒坊,她带蔚桥去打过酒。
她开始每天睡八个小时,醒过来就去店里照顾那些花花草草,可以按时下班,晚上也有时间出门跟朋友逛街吃饭。
她十二年来第一次过得这么轻松,除了时不时想起蔚桥所带来的阵痛,她几乎活得让人羡慕。
三月份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肚子里的小东西。
那是她怀孕的第五个月,也是她离开蔚桥的第三个月,他的孩子,在她肚子里踢她,像是在替他对她发脾气。
她早就知道自己怀孕,却一直瞒着他。
本来是想当做新年的惊喜,到现在,她觉得,这应该是个惊吓吧。
天气还没来得及转凉的时候,她生下了一个女孩,七音爸早就给她取好了名字,叫蔚蓝。
蔚桥的蔚,蔚蓝的蓝。
七音抱着蔚蓝从医院回家那天,一大一小从小区的树下经过,日头从层层叠叠的叶子间打下来,只剩影影绰绰的一圈光晕。
她低下头亲了亲蔚蓝,“我想他了。”
蔚蓝出生那天,阿洛拿七音的手机给蔚桥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是蔚教授。
“七音生了?”蔚教授有些吃惊,随即又苦笑,“蔚桥应该还不知道吧……他现在在手术。前段时间一直在忙……伍程家里的事……七音又走了,他心里也不好受。那天他刚出门,在家门口就晕倒了……”
阿洛这边静了静,“那他和七音?真分手了?”
蔚教授急了,“他不会的!那天他还跟我说,等北京这边的事忙完了,他就去接她……”
阿洛看了眼产房,“那就好。”
洛城往年几乎不下雪,今年却忽然飘起雪花。
七音从花店出来,脖子上围着围巾。她锁了门,拿着伞却没撑开,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飘着的雪里去。
她还是很瘦,生了蔚蓝之后更加。一米七五的个子,已经不到九十斤。黑色大衣下的身体像一副架子,被空荡荡地裹在衣服里,甚至撑不起肩形。
她的脚步很轻,脚上的白鞋在湿冷的路面上一步一步走过,几乎毫无声息。
她像往常一样在第一个路口左拐,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回头。
蔚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揣在兜里,头上戴着顶黑色雷锋帽,看不大清样子。
他在她身后十来米远的位置,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
他站在雪里,身后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嘴角上挑,眉眼温和,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一如十三年前她爱上他的样子。
蔚桥对她招招手,声音低沉,带着点无奈,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