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周天将饭菜端上桌，推给女儿一碗面条，便自己先吃起来。

一家人沉默的吃饭，饭菜简单枯燥，一盘炒白菜，一碗酱，一叠腌糖蒜。

女儿忽然抬起头来说；“爸爸学校六一要表演节目，说让穿白球鞋，我的鞋都破了，你给我买双新的吧？还有白衬衣旧了，我也没有蓝裙子。怎么办？”周天一抬眼说：“妈妈给你买。”女儿一噘嘴道：“我要我爸买，你忙你的去吧！”

周天愕然，筷子停在了空中，她想起小时候的女儿。那时小姑娘和她亲总是腻在她身边，妈妈长妈妈短的。甚至傅南君想和女儿玩，她也总是吵着要跟妈妈，有次把想同女儿亲近的傅南君气的一把将女儿甩在床上，女儿哭声戛然而止，转着咕噜噜的大眼睛，委屈的趴在床上撇着嘴，努力寻找她的方向。

不知从何时起，丈夫和她不亲了，女儿似乎也和她不亲了。

周天当年待字闺中时和好姊妹陆颖两人常常坐在院外的大槐树下幻想着未来会找一位怎样的丈夫？

那时周天和陆颖是院子里出名的两朵花，同样漂亮能干，同样成绩好。她爱好广泛、欢实，陆颖安静，内秀。邻里都说这俩才女还不知道将来谁会娶了她们享福呢。

陆颖也总开玩笑说：“周天要配才子天造之和，她么，就想嫁个军人手握钢枪英气勃勃。”

周天总是红了脸跑开，不听陆颖的玩笑。但合着她当时少女的心思，最中意的当然是嫁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自己的如意郎君。

周天也曾一个人对着月亮想象和将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生活——革命战友，一起进步？想着想着都会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结果好姊妹陆颖嫁了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两人婚后蜜里调油，别提多幸福，而周天却阴差阳错的嫁了军人。

傅南君是当年爸妈相中的女婿，两家长辈是世交。周傅两家当年千里迢迢来到北都，栖身落脚。傅父和周父便拜了把子。由于傅家根红苗正，对相对家底单薄的周家一直保护照顾着，两家来往也算频繁。两个小孩幼年是常常碰面的。只是后来一个孩子去了部队，一个知识青年去了农村。两个年轻人也是很多年再没见过面。年轻时的傅南君一表人才，又是军人，孝顺懂理。两位妈妈天天在一起捣鼓要结儿女亲家，一个满意未来儿媳美貌聪慧，一个沉浸在当军属丈母娘的喜悦里。

接着就是周天的照片经傅妈妈的手寄去了远在部队的傅南君手里，当然傅南君看着眉眼俊俏又是妈妈选定的从小就认识的周天，笑开了花。回信特别真诚，并随信寄来自己手握钢枪的照片让周妈妈审核。逗得周天妈乐的合不拢嘴。周天那时刚结束上山下乡，回来，工作还没着落。成天无事可做的在家学打毛衣。看到妈妈拿来傅南君英俊无比的军装照就先红了脸。内心小鹿乱撞。

妈妈说：“看看，这就是南君，根红苗正，你傅伯伯的独子，年底就复原了。回来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等回来了你俩好好处处。现在么可以通信，这孩子我们知根知底，嫁了他，我和你爸就算放心了。周天很听从父母的安排，加之傅南君的英俊长相确实让周天很是惦记。

这样子鸿雁帮忙，周天和傅南君开始书信往来，年轻的世界简单快乐，周天说些小女子的苦恼，南君会随心寄来用硬壳纸一个个包好的部队驻扎地的植物标本。说是他亲手为周天而采。那些花花草草，彻底俘获了周天的心。让周天年轻的心兴奋异常，她找来很大一堆马粪纸，一张张剪齐整，钉成个本子，用牛皮纸做了皮，每一页粘贴一株植物，还和傅南君问好植物的名称，一一标记在标本旁边。周天的期待都变成了这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书写着傅南君某日寄来，何种植物。

等傅南君转业回来，起初两人相处甚欢，周天比较满意这位未来的丈夫，傅南君到底是军人出身，品德上是好的出奇，对周天非常尊重，很踏实，回来不久就在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单位得到了领导认可。等到拿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两家就顺理成章的商定了婚期，一切尘埃落定。

周天嫁的还算情愿，只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怅然，因为随着交往时间越来越长，她发现傅南君豪气足够，文雅欠缺，那些曾经书信里的美好，浪漫，竟消失无踪，好似那些浪漫的事不是他做过的一般。周天有时使小性子抱怨，南君总是憨憨的挠挠脑袋说：“那不是无聊么。”让这样一位仁兄同她日后“红袖添香”，怕是难了。但生活么，总会有这般那般不如意，谁知道以后呢。周天默默的安慰自己。

随后周天被傅南君安置了新工作，当上了单位的小会计。小两口工作稳定，加上傅南君在单位一切如意，他们没多久就分到了属于他们的房子，一切都是那样如意安稳。

随着家庭生活按部就班的行进，周天和傅南君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和谐。周天浪漫，傅南君现实。周天爱学习一切新鲜事物积极上进，傅南君除了家里的事其他一切不为所动，最不爱学习。这些年两人过得磕磕绊绊，傅南君不懂那么多浪漫，也懒得一天到晚猜测周天的小心思，周天惆怅和傅南君越来越难以交流。傅南君说她幸亏过了非常年代，不然她这一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小姐秉性，不知道会吃多少亏，甚至丢了性命都有可能，周天无语。

情趣这种周天向往的东西在傅南君这是奢侈品，得不到的。直到女儿出生后，傅南君将心思完全转移到了女儿身上，更是对周天的爱好视而不见般。而周天的兴趣，也随着在家里得不到理解，渐渐的转移到了生机勃勃的工作中去了，在单位她业务能力强，更受领导器重，每天忙忙碌碌，她觉得找到了人生新的价值！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周天思想神游天外，这一顿饭吃的寡然无味，草草收场。饭毕，依旧是丈夫双手一推碗筷，起身坐在凳子上和女儿玩乐。周天一人收拾碗筷一人站在小厨房洗碗。只听得外间门一声轻响，眼瞟着丈夫和女儿轻快的出了房门。远远的飘来一声我们去买东西了。周天手下一停顿，然后一把将洗碗布摔在水盆里，抱着脸蹲在地上忍不住痛哭起来。眼泪流出来了，哭着哭着，似乎心情也变得好了些，周天想想，傅南君就是大男子主义，从来不想着她辛苦做的任何事情。从来不想想妻子的心情。可傅南君也有傅南君的优点，最起码顾家人品好。至于女儿么，自己生的总不会隔着肚皮，另起心思。还是自己这两年有些忽视了女儿吧！想到此，周天抹了把眼泪，叹声气，起身继续洗碗。等厨房都收拾停当，周天回屋子站在五斗橱前打开抽屉翻捡，找出自己一条半新的蓝裤子，进了小屋坐在缝纫机边，她要给女儿改条新裙子，也算是同丈夫和女儿求和吧！剪刀声，缝纫机的嗡嗡声在小屋里回响着，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