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公交车碾着湿漉漉的地面姗姗来迟,穆雪曜活动了下冻僵的手脚,跟着张佘曼上车。这种寒冷的天气没什么人愿意出门,车厢内空荡荡的。穆雪曜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女人跟过来,挨着他落座。
“你穿这么薄,冷不冷?在教室里会不会冻脚?”张佘曼捏了捏他的衣服,关心地问儿子。不待穆雪曜回话,她又一个人喋喋不休起来:“上次逛商场你不是看上一件大衣吗?唉,你今天要是不来捣乱,我就能缠着那男的给你买了。”
她脸上满是遗憾,显然觉得错过了那位嫖客非常可惜。穆雪曜的手指难耐地屈伸几下,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女人兴致勃勃道:“你不是再过半年就要中考了吗?想不想寒假去外面补习?妈知道你成绩好,但毕竟多学益善嘛,我那儿有个客人,是补习机构的兼职老师,我跟他说好了,你要去的话他给咱们打折……”
从女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折磨,穆雪曜只觉得一股沸腾滚烫的岩浆冲破了冰封的情绪,冰冷的怒火夹杂着讽刺袭来,他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贱?”
“什么?”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我贱?你觉得我贱?我贱是为了谁!你长这么大,吃饭读书不需要钱?生病看医生不需要钱?我不贱要怎么养你?!”
“那我不读了!”穆雪曜双拳握紧,指甲掐进手心:“寒假过去我就退学!我不读高中了。我不需要什么大衣,也不需要补习!”
顿了顿,他再开口,语气中带上微微的颤声:“我会打工的,也会挣钱的,妈,咱们就过安稳日子不行吗?”
张佘曼呼吸一窒,谩骂堵在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眼眶微微泛红,过了会儿,颤抖道:“曜儿,别说傻话。咱们现在过的,不就是安稳日子吗?”
她揩去眼角泪珠:“妈这辈子过得糟得很,一辈子都在泥沼里挣扎。虽然你爸爸抛下了我们,但我很感谢他,因为他给了我最好的礼物,那就是你。为了你,我什么苦都吃得下。”
穆雪曜糟心道:“妈,好端端的,你提他干嘛。”
张佘曼年轻时也从良过一段时间,那时她在会馆里邂逅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男人不仅外貌条件出色,且花言巧语,能说会道,轻而易举就虏获了张佘曼的芳心。
然而世间的美好总是虚浮而短暂。张佘曼临盆前夕,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卷起铺盖走人。
美梦就像海面的浮沫,来得不堪一击。再找上门去,男人的名字是假的,住址是假的,工作也是假的,他就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在了这天地,完全不知所踪。
张佘曼没半个亲戚,很早的年纪就出来“做生意”,身边也没个帮忙照拂的朋友。甚至因为身子虚弱,生儿子时还产后大出血,差点没命。
那段日子,说是地狱也不为过。也因此,穆雪曜恨透了这个素未蒙面的父亲。对他来说,只要有母亲就足够了。
楚棠走出巷口,神色还有些恍惚。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掐掉烟头丢进垃圾桶,把大衣挂到另一只手臂上,接起电话:“嗯?没事。把堂里兄弟都撤回来吧,我找到小少爷了。”
C市地下势力猖獗,甚至形成了井然的规模秩序。上有龙首坐镇,龙首之下,东南西北四个堂口割据一方,负责统领该属区域门下小门小派,其中的利益运作呈现出机械般的仅仅有条。
南堂当家是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小混混,背后无权无势,多年前利益联姻,娶出身于东堂老派豪门的年轻寡妇当了南堂夫人。
南堂夫人当年是携子下嫁,她的儿子一边是血统纯正的东堂贵公子,一边从法律上来说也是最名正言顺的南堂继承人。东堂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就等穆广一死,吞并南堂,壮大己身,打破各方平衡,搅乱C市这一池静水,兴风作浪。
穆广没有半点背景,却能从底层混混爬到如今位置,心机深沉,难以估量,更不可能就这样让人算计了去。他私下早已做好完全准备,半月前肺癌去世,一纸热腾腾遗书出炉,打了所有人——包括南堂二把手楚棠——一个措手不及。
遗书名言,他年轻时和一个妓女好过一段时间,妓女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他划了一千万遗产到南堂夫人名下,而最大的肥肉——整个南堂势力,却留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血缘亲子一出,正统继承人是谁就要打个问号。一边是虎视眈眈的东堂,一边是穆广一手扶植起来的忠心耿耿的南堂势力,两方人马自半月前较量不断,就看谁先找到那妓女所生的正牌少爷。
最终,还是他楚棠抢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