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接下来的记忆一片混乱，警笛呼啸刺耳，脚步纷沓，白光眩目。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坐在警局走廊外空落落的长椅上，冷风穿堂，寒彻心扉。

楚棠打着电话疾步从门口走进，行动如风，长发凌乱，手机被他夹在耳边：“嗯，没事，我到警局了。”

挂断电话，他一抬眼就看见在长椅上独自孤坐的穆雪曜。半跪在他面前，急声道：“小少爷，没事吧？”

穆雪曜毫无反应，目光焦距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眼神沉如死水。

楚棠注意到他嘴唇发白，指甲颜色乌紫。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伸手，将他冰冷的双手拢在掌心，却被少年手上的低温冻得微微一哆嗦。

穆雪曜被手背的温热唤醒，回神凝视，眼前是男人下巴微抬、小心翼翼仰视着他的面容。

这种天气，男人竟然急出了一层薄汗，侧脸粘上了几根漆黑的发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穆雪曜回视他，半晌，嘴角勾起讥嘲的弧度。他掐住楚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漂亮的脸蛋，冷冷讽刺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我唯一的亲人死了，我无依无靠了，只能任由你们割宰。”

楚棠被他的眼神一刺，心中十分难受，下巴又被穆雪曜掐住，没法摇头。他试图掰开少年的手：“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过……”

修长干燥的手指收紧，将那雪腻的肌肤掐出红痕。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光，穆雪曜恨声道：“如果不是你非要带我去医院，如果我能早点回家……”

楚棠疼得厉害，眼中盈出破碎的水光，嘶声否定道：“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你，如果你当时在家，只会和你母亲落到同样的下场。”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你父亲是南堂当家，掌管C市接近四分之一的地下势力，仇家太多。”

迎着穆雪曜的视线，他定定道：“南堂现下群龙无首，急需一个新首领。如果你继承南堂，迟早有一天能找出真相。”

掐在他下巴上的力度渐松，穆雪曜松开手，良久，寒声道：“那么，如你所愿。”

南堂动用人脉，压下了声势浩大的枪击案。一周后，葬礼举行。

张佘曼下葬这天，大雪纷扬，积了数尺。穆雪曜在发生凶杀案的客厅里窝了一周，光脚躺在地板上，酒瓶散落一地。早晨楚棠上门叫了他几声，门内毫无反应，他不忍心再喊，转身独自离开了。

公墓里冷清非常，到场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抬棺的，就只剩楚棠自己。

漆黑的棺椁被放入提前挖好的墓坑，楚棠在一旁看着，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是在心里想着：这就是一个妓女的一生。

雪下得越发大了。

填土到一半，白雪尽头出现一抹黑色身影。穆雪曜穿了一身黑西装，外面披着长款黑色棉服。少年人的身形犹带青涩，却修长且挺拔。

他手中握住一束野百合，目不斜视地走到墓坑旁，凝视几十秒后，将野百合抛到棺椁上。

就这么片刻功夫，他肩上就积了一层薄雪。楚棠上前为他撑伞，穆雪曜看他一眼，轻声道：“野百合是她最喜欢的花。我想，她既然要去地下，肯定是想要这样一束花下葬的。”

狂风卷起落雪，两人的衣摆在空中猎猎翻飞。楚棠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穆雪曜：“楚哥，我以后就是一个人了。”声音中含着一丝示弱。

如果楚棠是个机灵的，就该趁此大献忠诚。但他只是弯身，拂去少年肩上薄雪。

许多年后回头再看，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竟隐隐显现出命运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