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鱼(2/2)
王思一边陪着老孟喝酒,一边回答着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题,几杯酒下肚,笑意满满,来者不拒。
不过一会儿,大家这个认领了和他老家相邻,那边和他认领了住的市里小区就隔着几个街口,其乐融融的。问了一会儿,终于问到了核心问题——
老孟小抿了一口酒:“有没有女朋友了啊?”
小姑娘们中的两三个,竟然还不由自主停了筷子,等着他回答。
一时间小小的沉默,只听见大铁锅里“咕咚咕咚”的,跟着急的人敲门一样,锅盖儿缝儿里面,迫不及待往外扑着腾腾的热气,和丝丝缕缕的香气。
王思顿了顿,“叮”地一声,原来是坐在他旁边的张老师碰翻了刚刚洗了半天的茶杯,半碗茉莉花茶都泼了出来,顺着塑料布汪了一滩,再来势汹汹得顺着一道桌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抠出来的缝子,往他的裤子上跑去。
张春生忙拿起餐巾纸,截了水势,顺便擦了擦王思的裤子。
王思一激灵。张春生的手,碰到了他的大腿。
“哎哎,别打岔啊!王思啊,到底有没有对象啊?”热心的大姐问。
王思磕磕巴巴,本来是想实活实说的,偏偏张春生一只手,拂过他的牛仔裤,跟六饼的毛尖儿挠了一下他的心尖儿一样,脱口而出:“有……”
王思大腿上无心作妖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大家一下子好像挺失望的样子,不过马上就振作起来,想从王思那里摸一点儿那个女朋友的底细出来。
王思这就只顾着笑,帮着老孟倒酒,又说:“就是一般人,大学就认识了。”
梦梦小姑娘起哄:“你看,现在就得趁早下手,看看我遇到的那些相亲的都是什么人啊……”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笑成一团。有说去相亲,遇到对方要展示才艺背金刚经的,背完看这边没啥反应,就问,要不我背一段心经好不好?还有说有相亲到连面都没见过的士官,半夜打了个电话来,单刀直入问了三个问题——有没有编挣多少钱会不会做饭。等等。收集起来,能去八卦版面起一座高高的楼。
“快,鱼好了,赶紧着!捞!”
老孟亲手揭开锅盖,发号施令。
鱼啊,五花肉啊,马生菜啊,豆腐啊,宽粉儿啊,都被炖得圆融在一起了。锅沿儿四周的贴饼子,也起了焦黄的脆疙渣儿。长柄儿大铲子一捞,鱼肉都脱了骨头,鱼皮撕了开来,露出嫩白嫩白,柳叶儿一样的细肉来。略微的辛辣,饱满的咸鲜,都抱在一大勺子你我不分的炖鱼炖菜里。
老孟亲自给张春生捞了一大勺子,扣在碟子里,热络地问:“张老师,快吃!我记得张老师还没对象吧,你们昂,你们,”他指了指在座的几位小姑娘,“自己不努力,也帮张老师想着点儿。”
王思正填了一筷子进嘴里,使劲嚼了嚼,没想到半嘴都是朝天椒,辣味儿在他嘴里爆炸了。
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更不是,偏偏心还揪着,生生憋了一张胖红金鱼脸出来。
没想到春生面前的杯子又被不小心碰倒了,恰是他为了礼貌接这一勺子鱼和一句关心的话,不仅被葱蒜呛到喉咙底,更是手忙脚乱。
王思只好把嘴里的东西硬是咽了下去,顺势将手搭上春生的背,给他拍背顺气。手掌心沿着有点儿瘦的脊背,有点儿糙的衬衫布,呼喇着。
手感异常熟悉。似乎前一天刚刚摸过。对了,是六饼。
等他默默把手收回去,一桌人除了老孟都已经吃得热火朝天了。老孟正在点评今天锅里的杂鱼,贴的小饼子,然后引申到了五湖四海的鱼,和天南海北的吃鱼。又引申到自己老婆和两个女儿最爱吃鱼,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只是又拉着王思互相敬酒。
王思也是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张老师不见了的这些年,是不是真养过什么新的花花草草,张老师现在是不是还打算养一些新的花花草草,张老师怎么好意思去养些新的花花草草!
喝酒,吃菜,王思低头,才发现面前碟子里面一点儿红辣椒的影子都没了,就连鱼肉,都是看起来没有刺的样子。他略微想了一想,才发现这堆东西怎么有点儿眼熟,恰恰是老孟塞给张春生的。他挑干净了辣椒,捡走了大刺,鬼使神差给王思换了过去。
王思侧头,看了下自己身边的张春生,他正低着头,认真仔细地吃东西。
王思立马晕陶陶了,跟泡在酒杯里一样,整个儿人都有点儿软绵绵的,生出一些不知所以的,不能抑制的快乐来。这些快乐有点儿久违,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思以前不爱吃鱼,张春生爱吃。
食堂周三晚上才有鱼,西北窗口,红烧的做法,可惜浓油赤酱的红烧汁都凝在鱼的表面,跟给鱼套了一只淀粉壳子一样。但是春生从来不挑选,从来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周三晚上春生选的课下课晚,于是王思就去给他占鱼。
春生把鱼的壳子卸下来,然后从中间的大刺分开成两半,中间肉厚厚的部分夹给王思,自己去啃那些边边角角。王思说,大不了再买一条,弄得你可怜兮兮的。
春生说,我就是爱吃鱼头鱼尾巴,我就是属猫的,剩下的浪费。
王思惊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张春生的温柔炖得连骨头都酥了的鱼,焖在锅里越久,越被岁月熬煮得没了骨气。
哪怕经年,也跳不出这口画地为牢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