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2)(2/2)
“别激动,我跟你没啥关系。”
“所以?”程溢刚刚确实瞎想了,男人这么说,他放下了那颗提起来的心。
“我认识你妈妈,她叫陆瑶清对吧?我在十八年前吧,跟她处过对象。那会儿两个人年轻,因为冲动,我做了件让我至今都后悔的事,那件事之后啊,她就不见了,就像蒸发了。”男人又连着抽了几口,程溢觉得,隔着一层层烟雾,男人好像老了很多。
“但是半年前我接到老丫头的电话了,她在电话里哭,说让我救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她让我拼了命也要保全你,但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说她后来去了北方,嫁了人以后有的你。意思就是,你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纳闷着呢,将近二十年没见的人,一个电话就把自己儿子给我了,能怎么办呢?谁叫我当年造孽,我对不起她,她这算是给我机会补偿吧。我照护你,给你妈赎罪”
男人扔下烟蒂,用靴子踩住蹭了蹭,又拿出了一根,准备叼嘴里,看了眼程溢,把烟盒递给了他。
程溢很快意识到男人的自述意味着什么。首先,自己妈妈很早就知道自己即将遭遇某件危险了,她知道身边人靠不住,就联系了曾经的恋人给儿子安排了后路。然后,按时间推算,十八年前程溢出生了,而她六年后才嫁给程道源,为什么骗谢白焰说自己是结了婚生的程溢?
隐瞒的当然是那个母子俩从未提过的人:亲生父亲。
程溢并没有接烟,反而把手装进了口袋。这个男人的话让他没有闲暇容纳香烟了。
“我并不是在我妈结婚以后生的。”这句话程溢没有说出口,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眉眼之间和自己有一点点相像,除了形似,神情里残留的一点血气不羁也和程溢一样。齿轮转来转去到了吻合的一瞬,程溢看到自己四周站满了舞蹈的鬼面人,他仿佛接过了一位舞者的面具,戴上去就像卡西莫多一样的丑陋。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情况,尽量让身边的人知道的少为好,所以程溢决定,继续顺着陆瑶清的慌走下去。
“现在的情况是,我妈认为这里对于我来说是安全的,你是可以信任的。”
“你一直这个名字吗?”谢白焰问道
“也是我妈换的,一个新的身份。”程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之前跟我爸爸姓,姓程。”
“哦,我还以为…”男人自嘲的笑了下。
“你家的事我不想知道,我好好依照瑶清的吩咐,让你安心过日子就行。”
过了一会,谢白焰又问了句:“她还好吗?”
程溢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妈妈把他的后路安排得清清白白,在他跟那些秘密间隔绝起一座高墙,在陆瑶清这些年精心编制的谎言高墙外,程溢靠在那里,每天都备受煎熬,怎么可能安心过日子?
“他们俩工作都遇到了问题,就把我弄出来避一避。具体,我也不知道。”
榕树是常青树,一年四季的枝繁叶茂。几只鸟在树上扑腾,好几片掉落的绿叶划过程溢和谢白焰对视的目光,两个人各自怀揣着秘密,都小心翼翼避免撕开自己的裂口。
谢白焰不再过问,他让程溢带他去出租屋看看,两个人商量下日后。
谢白焰当年在西藏当了兵,回来后转业给医院院长开私车,还做起了秘书。也就此认识了还是学生的陆瑶清。
要是没那件事,现在他俩也该有个孩子了,也会跟着他姓谢,会叫什么呢?
谢白焰坐在椅子上,想出了神。程溢开了口,他从白日梦里醒了过来。
“我手里钱够我用几年,生活你也看到了,我照护自己没问题。就一件事麻烦点,我马上就高考,现在不读书也混不出名堂,我还是想继续读。”
程溢心里很明白,只有往上走,才会有机会翻越妈妈筑起的那道秘密之墙。
“没问题,你带上身份证跟我走趟派出所,把你户口什么的弄好,马上给你找学校。”
这不是麻烦事,吃几顿饭就能解决好。
说完,谢白焰站了起来,准备走人。
“今个刚好工作日,我一老朋友在所里管这个,咱们走吧。”
程溢立马收拾东西跟着谢白焰走了,谢白焰比他稍微矮一点,但是走起路来步子迈得特别大。程溢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脑勺,有一个漩涡,刚好偏左,跟自己一样。
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亲生父亲,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找共同点,控住不住自己身体里染色体的搔痒。程溢心里翻滚着一个声音,千千万万遍地呼喊着:“我是吗?我是你儿子吗?”原来不管有没有戳穿这个亲情的气泡,自己还是很快乐的。隔着那层反射着流光溢彩的万象的水膜,自己还是快乐的。
果然像谢白焰说的,就算活生生往户口本里挤进来个十八岁的大伙子,也不是一顿饭没法解决的。锦州当地一家气派的饭店里,男人们的身影逆着天花顶上昏黄的吊灯,摇摇晃晃在火锅的热气和泼洒的白酒间。谢白焰拉了两三个战友,把派出所的“兄弟”灌得不省人事,他们轮番拉着程溢开始上课。
“你是老谢的干儿子,你也就是我的干儿子!听说受了不少苦,没问题,跟着咱们老谢,还有我们几个伯伯,给,给你出气!成绩,好好干,考好了咱们都高兴,都高兴。”
程溢看到旁边红着脸的谢白焰,他的目光还是像酒。程溢终于将重新踏回征途了。他突然意识到了天无绝人之路的玄妙,每每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出现拉他一把。白阳,在那个最黑的夜里将他拎了出来,谢白焰,给他灌出一个救赎之路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