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关(2/2)
谢彦怎么说也直播一年多了,粉丝虽少,黏性却意外地高,和老粉丝也培养出了默契:没一会儿弹幕就陆续变成了“等一个有缘人”和“让我们来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小宝贝儿”这类的俏皮话。
顺利下了播,谢彦拿上烟和打火机又去了生活阳台,靠着栏杆缓缓地吞吐。
生活阳台朝着外面的大街,早上七点半已足够热闹。城中村最不缺的就是老人和小孩,谢彦听见小区铁栅栏外的老太太牵住自家孙子的小手,情真意切地嘱咐他好好和老师学钢琴,不要闹脾气。
谢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以前程卉也这样牵过他的手,然后以一种幼时的他觉得十分温柔的语气说:“彦彦的手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
所以当他用这双被粉丝形容为“又长又细”的手去操控键盘和鼠标时,程卉失望透顶。
所以她又去牵谢沉的手,谢沉便成了那个“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人。
学琴、练习、考级、比赛、表演,谢沉替他这个哥哥过了他曾经将要过的青春,替他背负了不该由他们背负的梦想。
他吐出最后一口浓郁到足以和风对抗的烟,灭了烟头正准备回去补觉,余光却瞥见隔壁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欧笑轲穿着明显大了一圈的米黄色格子睡衣,揉着一边眼睛走出来,把那件晃荡了一晚上的白T恤收了进去。
全程没注意到两米远的隔壁阳台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还看着他。
谢彦自顾自地笑起来,扭头又看了眼那对走远的婆孙,随后就单脚跳着去了卫生间,重新洗脸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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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遇到早市外面比较吵,谢彦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先是梦见了小时候,他们一家四口自驾游去敦煌——那年谢进森还不像后来那样忙——三岁的谢沉坐在他腿上,看见窗外的车疾驰向前,扭过头来拿手比划出一条汽车飞奔的轨迹,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哥哥哥哥,你看,‘咻’!”
谢沉盯着他的手看,时间便“咻”的一声来到了他离家出走的那天,七岁的谢沉红肿着双眼紧盯着他的脸,求他不要走。
而他那时太过自以为是,担忧所有人都意欲来掌控他的人生,于是他冷着一张脸,迁怒道:“从现在起,我不是你哥了。”
于是十五岁的谢沉不再正眼看他,在校门口经过他时只当是和陌生人擦肩。
谢彦觉得痛,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受了伤,他疼得弯下了腰,凭空抓了半天也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等他一头冷汗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小区外的超市,欧笑轲就站在他面前,朝他鞠了一躬,说:“哥哥对不起。”
谢彦难得着急,他想说不是,是哥哥对不起你,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欧笑轲直起身,背着双手,脸上逐渐溢出笑容,眼睛里却倒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是一弯午后波光粼粼的泉。
谢彦没那么疼了。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这样的笑容该有风,于是梦里就有了风,然后又莫名觉得这样的笑容该有雨,于是泉水就泛起了涟漪。
梦里的他没一会儿就在原地被淋到浑身湿透,很冷。
他想欧笑轲也会冷,所以他朝对面的人伸出手。
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欧笑轲只是平淡地收了笑,转瞬却是泪眼朦胧。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掌上堆满了硕大的乐高和变形金刚,谢彦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藏匿在身后的。
欧笑轲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说:“可是车子已经开过去了啊,哥哥。”
话音未落,谢彦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失控地跳动着,咚咚咚咚,仿佛是要离开他的身体,从胸腔里顶出个洞来。
咚咚!
他猛地惊醒,眼前还是白色的天花板。他随手摸了把额头,一手的汗。
咚咚。
谢彦又听见了这个声音,只是不似最初的威压,这个“咚咚”声出奇的小心。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敲门。
“来——”谢彦想应一嗓子,没想到开口就破了音,干涩的刺痛随之而来。
他心中有了估计,暂且收声,掀开被子径直下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
这个点王大明都没起呢,能是谁?谢彦想不出。
难道老王他真对隔壁小孩儿上了心?
从卧室到家门口,只不过跳了短短几步,谢彦已做出好几个假设,但等打开门看清门外的情景之后,他的脑海又再一次,如昨晚一般,被清空了。
欧笑轲背着双手,浅浅地笑起来:“哥哥早,吵醒你了吗?”
刹那间,谢彦还以为这是梦中梦,是什么不为人知的诡秘幻境——他第一次在梦外见到欧笑轲笑。
而这个笑容本身,竟然和他梦见的模样不差半分。
除开那对飘红的耳朵。
欧笑轲看他没有接话,直接把手从背后伸到他面前,有点生疏地问:“早上煮了点粥……我也是随便煮的,嗯……要吃点吗?”
不是乐高和变形金刚。当看清他手中拎着的是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后,谢彦莫名长舒了一口气。
吐出从昨晚积郁到现在的沉闷后,他立时就察觉出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非同寻常,把他体内的水分都烘干了一般,竟让他对一碗家常粥如此渴求。
他轻声答道:“吃。”
“还有就是,那个……”欧笑轲低下头,用食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眼尾,“小区好像停电了……我想问问,能不能借下哥哥您的笔记本电脑……”
谢彦丝毫不奇怪,小区前两个月就因为夏季用电负荷大,停过不止一次电。这个梦境中未曾出现的意外终于使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饶有兴致地靠着门框盘起双手,用下巴指了指欧笑轲手里的饭盒,声音微哑地说:“可我没笔记本电脑诶,这粥我还能喝吗?”
欧笑轲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一下子抬头,露出窘迫的神情:“啊……?”
谢彦只是看着他,等他作答。
欧笑轲其实不太相信像谢彦这样的成年人家里会没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邻里间帮忙本就讲个情分,他们才认识不过一个晚上,情分还没深厚到可以外借笔记本电脑这么贵重的东西,拒绝并不奇怪。
那只能舍近求远地去找个黑网吧了。
——“能,当然能。”
谢彦眼睁睁看着他一边说“能”,脑袋两侧那对无形的长耳朵一边无力地耷拉下去。现在是真正的垂耳兔。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骗你的,我有笔记本,就是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怕电不够。”
欧笑轲的耳朵又“呼”地立起来:“够的够的,一定够的。”
谢彦笑得更开怀了,第一反应想揉揉他的头发,但又立刻察觉到不合适,手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来,指尖徒劳地在齐膝的短裤裤缝上蹭了蹭。
他侧身让开进门的路:“那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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