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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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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一斌向来面瘫,面对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异状也没多余的表情,只按住开门键微微颔首算回礼:“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下来大堂看看。杨教刚刚到了,在找你。”全程没看李洵一眼。

欧笑轲连忙抬脚进电梯,抱歉道:“不好意思,开幕式的时候把手机调成静音忘调回来了……”

他有些紧张:“杨教找我什么事?”

邱一斌收回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应该是交代明天的比赛吧,毕竟你在第一轮。”

李洵迈进电梯按了关门键。他作为领队也很惊讶:“杨教来沧山了?!我看行程表他不是明天才从韩国回?”

他懊悔地拍脑门:“完犊子,我没跟主办报备杨教要随队,晚上他住哪儿啊?!”

邱一斌冷冷道:“多简单,把你房间腾出来给杨教,你睡大堂沙发呗。”

李洵乜他一眼:“那为什么不是你打地铺把床让出来?”

欧笑轲很少亲眼见到这两人斗嘴,更何况是在这狭窄的封闭空间里,夹在两人之间的他颇觉尴尬,便打起了圆场:“我可以去睡休息室……”

李洵想都没想就否了:“休息室算比赛场地,门窗全贴了封条你怎么进去?”

由是三人都短暂地陷入束手无策的沉默中。

没多久九楼到了,厢门打开,三人先后走出电梯,走在最后的欧笑轲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空房,我可以去我弟弟那儿挤一挤。”

李洵收起说笑时不着调的样子,神情严肃:“这事儿我来操心,笑轲你安心准备明天的比赛就好,肯定不能让你没地方住。”

走在最前面的邱一斌合理猜测道:“说不定杨教自己订了酒店呢?”

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宴会厅门外,邱一斌把厚重的门推开,鼎沸人声顿时扑了欧笑轲满面,让人误以为是来到了什么夜市。他顿时觉出了紧张。

“九号桌。”邱一斌看他一眼,用一种听不出是宽慰的语气宽慰道,“人都在。”

欧笑轲离场去找叶一舟前已经从李洵那里得知了晚餐的位置安排,因此他听罢立即就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头发灰白的杨学清正坐在背后贴着“欧笑轲”三个字的餐椅上和左侧的卿沂说话。

卿沂是这桌人中除杨学清外当之无愧的前辈,她去年春天在汉城杯中势如破竹地战胜了卫冕冠军韩国棋手权艺恩,拿下了她职业生涯中首个世界冠军,一跃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职业九段女棋手,更因此在二十四岁这年顺利进入了国家队,欧笑轲很尊敬她。

当然,汉城杯后成为中韩角力关键人物的卿沂在省队里的待遇也水涨船高,盈丰杯这样的比赛她本可以不来,只要专心准备下个月中旬的农心杯就好。但经围甲一役,省队总得在他省同僚前找补些面子,向上级表一些决心,于是她便成了沧山此行队内唯一的女棋手,唯一的职业九段。

欧笑轲略忐忑地走到九号桌旁,还没来得及出声,卿沂已经先一步瞧见他了。她停下交谈,冲他微笑道:“笑轲回来了?杨教刚还在说你呢。”

于是杨学清也回过身来,隔着老花镜看清来人后亲切地应了一声:“笑轲啊。”

欧笑轲赶忙欠身回礼:“杨教好,我刚刚出去办了点事,实在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学清摆了摆手,打量一番他的打扮后,笑着说,“今天这身瞧着够精神。来,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对站在欧笑轲身后的邱一斌说:“一斌你往那边儿挪个位子,我跟笑轲说说话。”然后又状似苦恼地问李洵,“李队,刚卿沂跟我说你吃完饭了,现在这是要回来加餐?可没空座儿了啊。”

李洵人精一个,顺畅地带着北腔接下话来:“不加餐不加餐,我就是跟着上来看看您,您都不知道!您去韩国出差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想您!”

杨学清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套路,闻言立马扭头问卿沂:“马上要全面小康了,你们李队怎么还这么贫?”

即使是年轻了几十岁,正经如卿沂也接不下这个梗,只低头笑了笑。

李洵弓着腰问:“您多久来的?我刚一直待在酒店门口怎么没见着您?”

“刚坐下没多久。”杨学清说,“怪了,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啊。”

已经拉着欧笑轲坐下的邱一斌放下筷子,抬头说:“有三部电梯呢,说不定是错过了。”

李洵想起来了:“怪不得!我等电梯的时候是看着旁边的电梯正上行来着。”

寒暄过后,他终于切入正题:“那杨教您今晚住哪儿啊?我给您安排还是?”

“房间应该都是提前订好的吧?”杨学清似是瞧出了他背后的为难,大方道,“我有个朋友老家就这儿的,我上他那儿住,不麻烦你们。”

李洵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放心地开起玩笑:“听样子杨教您这好像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别是听说了我们要在沧山玩儿几天才提前从韩国赶回来的吧?”

杨学清从滑到鼻尖的镜片后面睨他:“你当我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啊?回来当然是为了做正事儿。”

他朝身旁的欧笑轲投去一瞬鼓励的眼神,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膝头,然后才扭过头对李洵说:“我可是替局里来考核欧笑轲四段的。”

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的欧笑轲顿时脊梁骨一僵:“我……吗?”

杨学清见他为这么句玩笑话认真地不安起来,忙安慰他说:“别紧张,是好事儿。”

卿沂也赶忙开口说:“杨教给我们省队争取到了一个年底去韩国棋院进修的机会。”

杨学清扶了把眼镜,笑着点了点头:“明后天好好表现。”

欧笑轲听了,脑袋还一时转不过弯来,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连表情都是空白的。最后还是李洵看不下去伸手敲了敲他的天灵盖,他才如梦大醒般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杨教!我……我可以吗?我不是……队里还有很多更好的棋手……一斌哥、卿沂姐……”

卿沂打断道:“我几年前就去过了,只是那时候你没进省队不知道。”

突然被点名的邱一斌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说:“你更年轻,可塑性强。”

杨学清似乎早预料到欧笑轲会首先怀疑自己,笑意不减半分,还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确实,队里还有更好的棋手。所以你得拿实力说话,这一大桌子人才能服我这个老头子不是?“

欧笑轲闻言,受之有愧地看向席上的其他七名棋手,却惊讶地发现除了卿沂和邱一斌,坐在他对面的五个同僚眼底竟浮现出同他相似的情绪。

自加入省队以来,他们已共事了一年多。这近五百天里他们不知互相切磋过多少次,又并肩作战过数十回,欧笑轲记得清楚,谁的长处是什么谁的弱点是什么,谁总是在快棋对局里输给他,谁的水平始终差了他一目乃至三目……他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在“更好的棋手”那一列中。

“我去首尔出差前帮你看过一次棋,你和一斌下的那盘,还记得吧?”

杨学清的话把欧笑轲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当然记得,使劲点了点头。

“我当时跟你说,你很努力,但赢得侥幸。一斌在劫争上的技巧比你熟练,那盘快棋他下得不如你专注才输了你一目。”杨学清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老花镜又滑到了鼻尖上,严肃却不失亲和的视线便直白地落在欧笑轲的脸上,“我当教练当了快二十年,习惯了强调缺点,所以那时候我没说,专注也是一种天赋。”

“以前你没进队的时候我就老听别人夸你是个小天才,说实话,我下棋这么多年,见过十一岁不到就入行的,也见过不少脑袋瓜子绝顶聪明的,严格来讲,在下职棋这件事上,笑轲你真算不上多天才。世上本就没有一无是处的人,大家多少都有点天赋,只不过大部分人至死都没发掘出自己的天赋,一辈子蹉跎完也没能当成‘天才’。这是个需要一些运气和很多努力来甄别筛选的过程。”杨学清像是要口授武林绝学的扫地僧,话锋一转,平和又轻松地说,“笑轲你运气好也够努力,所以你的天赋很明显,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欧笑轲听愣了,呆呆地摇头。

杨学清爽朗地笑了笑,说:“你很专注,不论做任何事,你始终很专注。”

“现在,你差的就是一些时间和一点机会。”他拍了拍欧笑轲的肩膀,说,“去把它变成你的‘天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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