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灰烬（2/2）
殡仪馆提供一年的寄放，第一年是免费的，之后就要收费了，像韩浩明这种外地户口，只能放五年，五年之后如果不来取走，殡仪馆就会处理掉。
工作人员带着他往里面，放骨灰的地方很冷，真的很冷，四周都是架子，上面摆满了骨灰盒，各色各异的，有陶瓷罐子的，木罐子的，房子样子的，还有宫殿模样的。
连装死人的东西，都带着阶级味道。
“记号位置，这是钥匙，保管好。还有，这是焚烧证书，和死亡证明。这些东西，销户口有用，别弄丢了。来取骨灰的时候也一定要带着。”工作人员噼里啪啦说完了，然后示意韩浩明在知情书上面签字。
签完字后，韩浩明就可以离开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天刚蒙蒙亮。
一宿没睡的他也感觉不到困意。
殡仪馆很偏僻，他在门口等了20分钟才等到公交车，坐在车上的他，一直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军分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熟悉的报站声让他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就赶紧从座位上起来，赶快下车。
下了车，韩浩明又茫然了。
他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多都是来看病的人，他们三五成群，聚集在医院门口，医院门口的商贩店铺也开始忙碌起来。
韩浩明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时间已经是7:15。
“糟糕，来不及了。要快点去煮早餐，不然待会要排很长的队了。”韩浩明刚想走过马路，往住院部走，却突然停下来。
对啊……他妈已经不在了……
是啊，已经走了……不在了……
一直憋在胸口的东西，突然就这样扩散开来，措不及防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眼眶里面的泪水突然就砸到地面上。
一开始只是眼泪，可过了会，无尽的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站在马路边上大声哭泣抽噎。
都没有，都没有。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几个月他从来哭过，可眼下根本停不下来，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委屈，最后干脆坐在地上痛哭，似乎是要将心中压抑的情感全部发泄出来。
路过的人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熟视无睹一般匆匆而过，有的小女生看他哭得那么惨，不禁也红了眼眶，然后小心翼翼放了一包纸巾在他面前。
接着三三两两有人往他面前扔钱，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的。
不一会儿，韩浩明面前就有了一个小小的钱堆。
“喂，警察同志，您可算来了，这人在这里哭成这样，搞不成是乞讨呢。”报警的商铺老板可全是盼到警察来了，他这样在他店门前哭，看热闹的人虽然多，可是买东西的人几乎模样，要是这人不走，他可怎么办？
于是乎，商店老板马上就报警了，警察来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多了。
来的警察很年轻，剑星眉目倒是出彩，一身正气气宇轩昂，加上修身的制服，不由地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力。
“哇哦，你快看，那个警察小哥哥好帅诶。”
“真的吗？真的好帅啊。好帅气哟！”
展月哲其实并不是专门负责这一块的的，他是东区的公安特警，刚才接到朋友的委托，今天他刚好值晚班，准备下班了，但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区里一件突发事件案件，警力都抽排了大半，那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早各种电话都打爆警局，能出勤的民警都出动了，眼下这会儿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希望他能够帮忙处理下。
展月哲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他那个朋友有些过意不去，展月哲可是他们刑警大队的王牌，年年参加演习，年年是最佳，参加过各种艰巨任务，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更关键是性格也好。
全队上上下下的女性都对他有好感，无论已婚未婚的，哪怕是警局的保洁阿姨，对展月哲都欢喜的很。
因为展月哲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个特警，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说话温文尔雅，丝毫没有其他同僚那股脾气。
他的上司曾经发自真心跨过展月哲，“小哲你，像块玉。君子如玉。”
眼下，温文如玉的特警出现在街头。
“喂，这里不可以”乞讨……展月哲一出现，人群自然给他让开一条道，可展月哲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压根不是乞讨，哪里有哭成这样来乞讨的。
“别哭了。”展月哲蹲下来，轻轻拍了下男生的肩膀，可男生并没有理会他。
“别哭了。”展月哲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不少人竟然开始拍照录像，和颜雅色道：“我们出勤，请大家谅解，请勿拍照。”只是话中气场冷意颇深，让人不禁有些发憷。
展月哲这么一说，顿时拍照的人之中就有人马上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开始走开：“走啦，走啦，别看了。”
一见其他人收手机走了，其他人也赶紧走，也怕惹上什么麻烦。
“他怎么回事？”展月哲见人这样，只能问报警的店铺老板。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这人突然在我店门前哭成这样，又有人给他钱，我以为是乞讨的，这不，我才报的警。”老板也有点心虚，他知道这人其实不是乞讨的，只是希望他赶快走开别妨碍自己做生意而已。
韩浩明也算是哭够了，哭出来之后，他感觉舒服多了，心中不再疼的他喘不过气。虽然他仍然有些像灵魂出窍一般思维逻辑不在线。
展月哲看了下老板，这时候发现那人终于不哭了，准备去带回局里面做个笔录。
“来，擦下眼泪。”突然有双手入了韩浩明的眼帘，他抬起头，已经肿了起来的双眼看可怜极了。
那人身形看起来是个少年，年纪比展月哲想的年轻，像个学生，可眼神却不是，那双眼里饱经风霜，看着他的时候都带着明显的戒备和隔阂。
一张脸还不错，端正。假如不是满脸鼻涕眼泪的话。
韩浩明说不出话，他擤了擤鼻涕，发现没有办法，他哭的太久，鼻涕眼泪一脸都是，嗓子还生疼，说话都止不住地抽气。
“我……我”连道谢都不没法说，他擦完一张又伸手要了一张。
胡乱擦完眼泪鼻涕，韩浩明看着眼前的警察，漠然道：“有什么事情吗？”言外之意，没有的话，他可就走了。
展月哲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见他脸色白色的不像正常人，走路轻飘飘的，体重明显比正常男性要轻太多，加上情绪这么多变，下意识将他归为瘾君子了。
“你好，根据群众举报，你涉嫌扰乱公众治安，请跟我走一趟。”
韩浩明冷冷看了眼前的警察一眼，但他也懒得解释，默不作声。
展月哲见他不说话，当是默认了。
“走吧。”
韩浩明这个时候突然弯下腰，将地上的钱捡起来，他一张一张捡起来，脸色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捡好之后韩浩明轻轻抖了抖，将黏在上面的灰抖掉，就在展月哲以为他可以跟着自己走的时候，又见他弯下腰去，展月哲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见红砖上印着脚印，带着灰的躯壳，又混着落叶和水渍。
地上还有一枚一角硬币。
他捡起来那枚硬币，上面还站着黑色的泥土，它被那双修长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被当做宝贝一样，这是它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柔，它轻飘飘的身体似乎和它们家族红色的大哥一样，它从未被这般重视。
它觉得自己不再是一角，而是一百元。
展月哲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何，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就被措不及防的疼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