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生死一河(2/2)
他相信哥哥的脑子,相信他的能力,也几乎能想到,这个人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江川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说,是不是不方便承认亦或是——决定放弃。
哥哥是从死地走出来的人,江川知道,万一哥哥不再留恋,不愿承认,他也完全没有办法,也不想逼他。
最终,江川终于听到了他心心念念一直等着的回答,短促简单的一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卫炤以为江川至少应当喜极而泣一下,他自认为也算是那小子的救命之恩,结果只听到江川在他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他:“哥哥,你知道我这条鞭子,叫什么名字吗?”
卫炤一头雾水。
江川自顾自地把鞭柄递给卫炤看,卫炤下意识地低头,看到玄色的手柄一侧刻了两个小小的字——“矜秋”。
心惊肉跳。
江川在他耳边说:“哥哥给我取的名字不能用了,我就把它给了我的鞭子,哥哥你不会介意吧。”
卫炤懵然,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江川将卫炤放开,不顾他的意愿牵起他的手,卫炤仰头,看到了江川眼睛里微微的水光,江川的手略大些,温度也更高些,紧紧地把卫炤的手包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卫炤发白的手关节。
江川把卫炤牵到姚岐面前,拉着他一同跪在地上伏下身子,江川哽咽着嗓子,但依旧朗声:“弟子矜秋。”他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卫炤知道他的意思,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终究哽着脖子开腔:“弟子——卫炤。”
“拜见师尊,拜见师兄。”
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姚岐一时混沌,心中五味杂陈,脑中一时想到的,竟是那日卫炤离开书剑山的情景。
卫炤收拾好了东西,把川光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最后看了一遍他自六岁起就在住的屋子,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地合上了门,去向姚岐辞行。
姚岐弹毕一曲,把手放下,梳理岳山下的琴穗子,对他的辞行避而不谈,问了一个南辕北辙的问题:“为师弹得怎么样?”
“极好”卫炤不明白姚岐的意思,只是恭敬地答道。
“据说这首《神人畅》是最早的琴曲,只用了前五弦。岁月漫长,每次它响起,都是由不同的琴者所奏,你说,为什么各个琴者都有各个琴者的感觉。”
卫炤不知道姚岐到底要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减字谱只记载弹法,而决定一首琴曲最终是什么样子的,是每个琴者的情绪与性子。”姚岐中指指腹的微茧剐蹭到了琴穗子,动作一滞,只得停下,转而拿起一边的帕子慢斯条理地一根一根手指擦拭:“虽然乐谱早已写好,怎么弹奏确是每个人的选择。秋瞑,你会怎么选?”他原本垂着眸子,却猛然看向卫炤,起身把位子让给卫炤。
卫炤微微一怔,旋即坐下,依旧是《神人畅》,只是听上去琴风与姚岐的截然不同,仿佛一条逆流而上却永远不会停下的鱼。
姚岐似是了然又是遗憾地笑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果然,这么多年,不管为师怎么说,你还是这样弹的。”
“真的要这样吗?”姚岐最终问。
卫炤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卫炤才走了几步,又被拦下了,少年已经十三岁了,个头虽然还不怎么高,但眉目间已经有了一个男人的雏形,他固执地站在那不让卫炤走,执拗地用他那双微微泛棕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卫炤。
“我的面前摆了两条路,阿秋。”卫炤是伸手去摸衿秋的脸,十三岁了,离他在书剑山捡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年,他有些愣神,可能以后不会再有相似的五年了,他仿佛后知后觉地觉得心头发涩。卫炤沉声说:“要么,我出去闯荡一番,就算是全了那个人的心愿,要么,我就一辈子躲在书剑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父亲到底为何而死。”
衿秋的眼眶里挂着硕大的泪珠,他手里紧紧地捏着卫炤的衣角,好像要把它融进自己的血肉。
卫炤叹了一口气,又说:“阿秋,书剑山下我们常一起去戏水的那条河,里头有很多鱼,当冬天来了,迁徙的鱼可能到不了终点,不迁移的鱼,只能在寒冷的水里苟且偷生,那种终日仿佛置身于冰窖的生活,不会比浩荡的迁徙要来得痛快。”
“你要知道,生与死,不过一条河。”
那只抓住衣角的小手颤抖着颤抖着,终于放开了。
卫炤跪下来远远地朝着师父和师兄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好像就在这三声沉闷的磕头声里结束了,但也许,从他接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这段时光,就早已走到了尽头。
只是衿秋还别扭着不肯放弃,他自从松开了衣角就一直低头抽泣着,等卫炤磕完头准备走的时候,少年却坚定地大声说:“哥哥,带我一起走吧!”
卫炤惊诧地回头,与少年坚毅的眼神对在一起,他好像从中看到了书剑山上终年不断的流水汨汨流过,卫炤知道,他不该把衿秋带进这场局,但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有衿秋的陪伴。
两个身影向着山下走,一大一小,卫炤腰间别着他的佩剑“川光”,手上提着他的包裹,矜秋连包裹都没带,他的双手空落落的,眼睛却紧紧地追随着卫炤。
身后亭子里,姚岐又弹起了《神人畅》,音调质朴而粗犷,铿锵有力,这首据说是唐尧祭祀所作的琴曲,总归天然带着睥睨天下不拘的傲气与豪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