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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事[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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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的病情束手无策,这个事实大约让他绝望。

万般无奈之下,主人只得央求族中长老打开□□库,准许他进入□□库中寻求救人之法,而代价便是即刻继任大祭司之位。我那时才知道,南疆流传许久的、有关主人将会继任大祭司一职的说法,其实不过是那些待他寄予厚望的长老们凭空编纂出来的谣言,其目的不过是为了将他逼上那个位置。

南疆大祭司啊!

这听起来可真像是个众人趋之若鹜的位置,财富,尊荣,名望,似乎一切该有的都有了,还有什么不让人满意的?可许多年后,当我也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才知道,大祭司继任之时行的是血誓,那其实是个同诅咒没甚区别的东西,所以没有任何一位长老敢将它摊到明面上来说。南疆蛊术一脉自来依附蛊脉而存在,血誓强行将大祭司的命运同蛊脉维系在一处,他们将一生守护蛊脉,为这片土地上的族民耗尽其生命,一旦南疆蛊脉受到威胁,大祭司身为其守护,便是首当其冲,要为其承受一半的反噬。

可肉体凡胎,又如何承受得了那样强大的力量?

说白了,所谓大祭司,也不过就是个替死鬼罢了。

那些日子里,我躲在角落里默默地守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明媚可人的小姑娘一日憔悴过一日,看着主人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之地,可最终却发现自己连问候一句都是奢侈……

佛说渊源,可这一切因我而起,却唯独我,什么也不能做。我救过不少的人,活人死人都有,却偏偏救不了她。可笑我修行千百年,活到而今,却好似一个荒唐的笑话!

我就那样半死不活地偷窥了半个月,有时趁着主人不在偷偷溜进他的蛊室里翻一翻书,或者偷摸进□□库里搜一搜解救之法,能够搜罗到的医术也大都翻过一遍。可笑的是半月下来,救人的法子没找着,乱七八糟的蛊术倒了解了不少。我不似主人那般天资卓绝,可虽说真正能使出来的极少,但好歹也有千百年的修为,要诓一诓那帮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们却已不成问题。

朵朵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到后来纵便凭借主人的蛊术强硬撑着,也已渐渐抵挡不住颓败之势。我偷偷渡了几回修为给她,却也无济于事。

就在我险些以为除开以死谢罪外,自己做什么都可能于事无补的时候,那个清寒的黎明,蓝河在□□库里逮到了我。

恍如隔世,想来便是那般光景吧。

大约当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说我说不准的,我总觉得荒唐,谁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彼时云破天光,乍暖还寒,虫鸣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地喧嚣。蓝河翻墙过来,从墙根下缓缓站起,目光好似失神般地盯住我,而我隔着两排书架遥遥地望着他,等待着接下来严苛的质问。

他大约没能站稳,脚下微一趔趄,方才站定。

这半个多月来,我从未关心过他的消息,并不清楚这些日子里的蓝河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少年,散乱的头发垂下几乎遮住眼睛。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绒毛更是杂乱无章,和初见时意气风发的他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不清楚什么样的事能在短短半月之中将一个人折磨成这样,但唯一不需要猜测的是,该知道的他大概都知道了。

我想,现在的他一定不想见到我。

我笑了笑,向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哟。”

“……”

蓝河迟迟不说话,我看到他眼底的情绪乱糟糟地揉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却始终盯着我——发了狠一般地、死死地盯着我。我看了一眼他紧握的拳头和发白的指节,猜想着他是否曾对我起过杀心,心底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我忽然想,物是人非这种事大约的确是不需要时过境迁的。就好比蓝河这个人,你只要把话挑明了,把真相血淋淋地在他眼前撕开来,毁掉一个人,就是这样易如反掌。

尽管那时的我一点都不想毁了他,甚至于在这里看到他,我竟有些开始喜欢这个孩子了——他大概是个不错的兄长,否则又何必出现在这里?

彼时的蓝河,到底还是太容易读懂了。

我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也知道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只可惜,他期望的答案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主人昨日离开前忘了锁门,你走的时候记得将门锁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自便。”

“站住!你站住!”

手腕忽然被他扯住,我抽了抽,停下。

他沉默了半晌,既没有往前,却也没有后退。他依然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手腕上的力道活像是失去了控制,抓得人生疼。我没想挣扎,这力道让人清醒,至少可以让我知道,他并不如初见时那样人畜无害。

他的声音嘶哑非常,仿佛是用沙砾磨过一般,却分明镇静得让人心惊胆颤:“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指了指他刚才翻过来的那面墙:“和你一样。”

“……”

都是梁上君子,目的恐怕也如出一辙,只是……

“不用找了,这里已经被翻过很多遍,没有的。”

他侧过身,沉默着闭了闭眼,良久,长叹了一声,目光却锁住我:“阿海他都告诉我了,朵朵现在危在旦夕,我只想问问你,她现在这个样子,当真……是你一手所为么?”

我回过头,迎着他的目光笑笑地,盯住。

却不作答。

没有寒暄,理所当然开门见山的质问,我却仿佛看到他眼底里好似挣扎的火焰在长久的沉默中愈发微渺,最后一垂眸,终于湮灭不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所谓地打破他最后的幻想:“我做的。”我刻意停顿了一下,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你所听到的那一切,都是我做的。”

腕上重重一沉:“真的是你!”

我无谓地耸了耸肩:“对。”

他哽咽了一阵,良久才问:“所以你那日受的伤,也是因为是你害她至此,所以阿海才……”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闭眼,却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看到他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咬牙切齿地将话在喉头咬了半日,终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乌叶,你不是喜欢她么?你不是对她别有用心吗?她有哪里对不住你的,为什么要这样心狠手辣地对她下手?!”

心狠手辣么?这个词用得可真没错。

甚至连我自己都恨极了当初的心狠手辣。

我笑笑地看着他,肚里估摸着这笑是否足够刺眼,能够毁灭他心里所有不该有的幻想:“得不到就毁了呗……”我顿了顿,调整着语气缓缓说着:“总不能到最后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们……却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相知相守一辈子吧……蓝河,嫉妒是女人的天性……你不知道么?”一连串刺激的话却说得断断续续多次停顿,也不知道是否会被他察觉。

可残忍的是,不论如何停顿,不论而今的我如何悔不当初,这些却都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是的,那时的我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

想要将她占为己有,想要用自己的方法让她从此只记住我的存在,甚至想过弑杀主人,让他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直到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我面前。

主人说:“不是你的终究会不是你的,你再强求,也只能算是痴心妄想。我无谓你心之所向姓甚名谁,可如果你对她的感情同伤害没什么两样,我又凭什么要默许你的存在?”

我想他说的,其实一点都不错。

蓝河转过来,他盯着我看,既没有骂我不知廉耻,更没有出手伤人,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中说不清是憎恨还是怜悯,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我一叶障目罢了。

他忽然笑了声,嘴角轻挑:“那你哭什么?”

我下意识摸了一把眼角,干的。

他松开我,慢慢地评价:“你装得很好,阿叶。”

“……”我顿时反应过来,他在给我下套!

“我装什么?我有什么可装的?”我笑着放下手里的书,试图将每一句话都说得慢条斯理:“主人说得不够仔细,那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艾朵身上的毒的确是我下的,那是乌衣草的花汁,这整个南疆恐怕都再也找不出第二株乌衣草了吧?这种花汁本身带毒,纵然毒性不强,可用得多了完全可以控制一个人的意识,让她自此以后对我唯命是从。只可惜啊,艾朵生来体弱,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被我的毒随随便便这么一激便这般来势汹汹,这下可好,是真的……要死了呢。蓝河,她而今这副模样,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大可以告诉你,我当初下的毒决然是过量的,所以即便不说她现在性命垂危,纵便是醒了,以后也再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生活,小磕小碰都可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自古以来,毒物这种东西总是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的,我的毒毁了她的根基,她若再随意碰了其它的药物,或许……会死得比现在更难看。蓝河你看,你们宠了十多年的小姑娘就这样被我毁了,她无法像一个正常的小姑娘一样成婚生子,她不可能再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孩子,可能早早地夭折,甚至连眼前的这一关都过不去……哈,所以主人断了我的花骨,他要取我性命,这一切都不过是我自作自受。蓝河,你不该救我的,你该和他一样,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住口!别说了!”他恶狠狠地骂了声娘,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活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你将她害成这样,难道还想着一死了之吗?想得倒是便宜,阿叶,你自己做的恶,他娘的别想就这样算了!你得救她,把她好端端地还回来!这是你欠她的!!”

是我欠她的啊……

他说的没错,确实是我欠她的。

可我欠下的是一条命啊,我要怎么还?能怎么还?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揪住我衣领的少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眼神,看久了,心像是被一针一针地扎得鲜血淋漓:“还有什么办法?乌衣草的毒本身不致命,她的昏迷意味着我的毒只要在她体内出现便无药可解,蓝河,这毒要是解得了,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呆在这里吗?”

“阿叶……”

“我知道我这人挺可笑的,可我也想救她啊……”

揪住衣领的力道略微松开了些,他看着我,我望着他,一片死寂,彼此沉默。

良久,蓝河按了按额角,轻轻地笑:“若是我说,你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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