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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秀的抗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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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是!”老宋满意至极的表情里隐藏着极度不安:以他儿子这长相,能有残疾或者弱智的女子嫁给他就已经是老天开恩了,何况还是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他的心就像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不到肚子里。此刻这个胡玉兰的话虽然多少安抚了他,但终究没法踏实下来:“她,……她大姐,你也晓得的,咱们两家隔着这么远,老麻烦媒人也不好意思,要是你今天就能给我个准信,那我们父子俩就……。”

胡玉兰迟疑了一下,她望了一眼马秀梅:“要不秀梅姐,劳烦你去烧点开水给客人喝好吗?我再跟两位客人多聊聊。”

“好好好!”马秀梅欢天喜地地走开了:从种种迹象看来,她的媒婆礼是十拿九稳了!

“大哥,”胡玉兰知道,她尽可以在声音里泄露自己的无限柔情,但表情必须尽量显得矜持庄重、不露痕迹(她未来的女婿是个聋子),而且只有不把他支走才不会引起马秀梅的怀疑。

“如果孩子们的事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是不?”

“那还用说!”老宋未加思索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是真正的一家人……,大哥……大哥……。”

猩猩男因为听不清他们的话,站在一边又甚感无聊。于是信步踱到屋外观赏山景去了。胡玉兰本来觉得,光是语言已经远远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了,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猩猩男竟然识趣地走了出去!她几乎要喜欢上这只猩猩了。天赐良机啊!

“大哥,”她的双眸里顿时有了星辰大海,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老宋有如五雷轰顶: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时只是有点怀疑的话,那么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然而女人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心狠手辣的武则天而已!不过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她们都不会有武则天一样的才情与美貌,只有和她一样的野心和欲望。自己以前的那个丑女人,本来以为她长相惨淡就一定会安安稳稳地跟着他过日子,可谁能想到,她居然会因为那个老光棍的一句:“只要跟了他就让她当家做主”的承诺而绝情地弃他父子俩而去?她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死皮赖脸地缠他的时候是怎样的一副嘴脸!况且这样的女人能让她当家吗?她可以把珍珠般宝贵的白米饭在几天之内統統解决掉,然后再在漫长的时日里吃糠咽菜!在她那简单愚蠢的脑袋瓜子里,大概压根就没有“勤俭持家、细水长流”之类的字眼吧。也许那个娶不到老婆的篾匠手艺人只是想用空头支票拢住她、骗走她?但这已经不是他老宋该操心的事情了。而眼前的这个女人,连自己亲生的骨肉都可以舍弃,显见是条美女蛇。要是娶了她,恐怕我们父子俩都得死在她手里也未可知,自己辛苦奋斗了大半辈子才保住的几间大瓦房也将被吞进这女人的血盆大口里。只是自己这个儿子长得虽丑,可他毕竟是我们宋家的血脉啊,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找个结婚的对象就万难了,更何况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

“妹子,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啦。”

“大哥,妹子以前过得好苦……。”胡玉兰开始梨花带雨起来。老宋应答着:“知道知道,我也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人,我懂的。”心里却在咬牙切齿:这女人这么会演戏,还不晓得被她腐蚀过多少男人哩。

至秀一口气跑到山脚下一个避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因为正是午饭时分,也不怕有人听见,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至刚循着哭声跟了过来坐在旁边。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语言都安慰不了妹妹,只得默默地陪着她流了一阵眼泪。等到两兄妹都哭累了,他才突然想起来什么。

“至秀,咱妈只是一时糊涂,她不可能真要你嫁给那个怪物的:那嘴巴比猩猩还大,眼睛却比丝线还要细,鼻子比女人的骨盆还要宽,个头比侏儒还要矮,还是个聋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比卡西莫多还要卡西莫多!这哪里是个人啊?你嫁给他?想想都不可能!”

这时的至秀也觉得荒唐透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是呀,长这么大,还没看到过这么丑的人哩。如果把他放到动物园去的话,估计能吸引很多人买门票吧?”

“还别说这真是个好主意!不过他爸不会同意吧?长得再丑再怪也是他的亲儿子呀。”

“知道知道,说笑罢咧。”

“老妈也是头次看到这个怪物吧?相信她和马婶中午什么都没吃吧——太倒胃口啦。”

“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也不晓得那两人走了没?”

两兄妹偷偷摸到自家的屋后门停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于是放心地跳了进来:“饿死了饿死了!妈,还有饭菜吧?”

“在锅里热着呢,自己去盛吧。”胡玉兰边说边收拾着残局。

“菜是给我们单独留的吧?那怪物吃过的我们就是饿死也不会吃的哦。”至刚嘟噜道。

“臭儿子,嘴这么刁钻!”胡玉兰笑了起来:“放心吃吧,另外给你们留的。”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经此一劫,至秀突然觉得大山里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因为地势高,她们能看到比山脚下的人们看不到的自然奇观:对面的山峰在天地间描绘出一幅幅妙不可言的写意画:像奔驰的骏马,又像处子婀娜迷人的睡姿,有时又像古代潘安那英武豪迈的魁梧身影。此时正是秋天,空气里不时送来桂花的清香,金光璀璨的阳光里也充满了水果的甜腻气息。高远的天空下,不时有黄鹂、鳴禽等等鸟儿逍遥自在地从头顶飘然飞过,有时还会向她送来亲切的问候,唱着欢乐动听的“歌曲”。至秀惊讶地发现,那些成群结对的小生命大都是偶数,很有可能是彼此的配偶。自己将来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是个山沟沟里的女孩子,不敢奢望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爱情,但至少也得是个看上去不那么吓人的男生吧?如果他还能对自己珍惜怜爱、视为瑰宝,那这辈子也就算没白活了。然而,未来的事情谁能知晓呢?至秀不由得怅惘起来。

“至秀,你发什么呆呢?”

胡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自从那个猩猩男走后,母女俩都没再提过那事了,仿佛他们从来就没有来过一样,至秀以为妈妈早就忘了。

“媒人一直等着你回话呢。都过去一个礼拜了,你应该考虑好了吧?”

“考虑什么?”至秀一时没回过神来。

“定亲的日子啊。”胡玉兰平静自然地说,就像在说“该吃饭了啊”一样地波澜不惊。

“妈,你还在想要我嫁给那只猩猩?!”极度的震惊使至秀看上去像尊灵魂出了壳的美丽雕塑。

“道理妈不是早就跟你讲过了嘛,”她依然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不!至秀神情坚定地断然拒绝。

“瞧你这孩子,”胡玉兰轻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不懂事,以后就能理解妈的苦心了。”

“不——不——不,”至秀泪流满面地:“我就是活到八十岁也理解不了你的苦心!我怎么会是你的女儿,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受这么残酷的惩罚?!”

“至秀!”胡玉兰脸色泛红——那是激动的:“我当妈的一再地忍让你、迁就你。你却越发地放肆轻狂了!”她如一头暴怒的母狮子:“老娘这辈子都在为了你们操心劳神,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那个短命的爸刚生下你来就得暴病死了,要不是我,你能长这么大?”

“妈,早晓得我会被逼着嫁给一只猩猩,你当初还不如把我弄死得了。”

“好啊,我现在弄死你也不迟!”胡玉兰已经狂怒得失去了理智。她扑过去揪住至秀的头发在就近的桔树上乱撞。至秀也不反抗,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般任她折腾。胡玉兰打累了,撒了手边走边骂:“你以为做出这个死样子就完事了?我一手养大的亲闺女都要跟我对着干,我还心疼你个屁!”她朝地上吐了口浓痰,悻悻地地去挖菜地了。

如此对峙了几天后,有一天,胡玉兰涕泪交加地哀喊着:“秀,你也知道咱们生在这深山里太苦是吧?你哥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大了,以后就是娶个普通的姑娘都难啊。要是连彩礼钱都掏不出,这辈子就更没指望了。你就忍心看着他将来老了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吗?”

至秀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凉下去,凉下去。衰老对她而言是个遥远得看不见的黑洞,可是母亲对这门亲事的态度让她骇然发现自己将被拽进另一个黑洞——一个近在咫尺、让人胆颤心寒的黑洞。她的抗争纯属徒劳,即使自己拚尽全力也无济于事。

“可是,”她想作最后的让步和挣扎:“妈,那只猩猩太……太叫人恶心了,我宁愿……嫁给他爸,这总可以吧?”

“什么?!你还要不要脸啊?一个才十多岁的小孩去嫁一个半老头子?!”

“我是让你逼得没法子……”。至秀已经欲哭无泪了。

“不行!”

“为什么。”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就是死也不嫁!”

“那好,”胡玉兰忍不住又发起狠来:“咱们母女俩干脆都一起死得了!你哥哥要怪也只能怪你了。是你不想让我们好好地活!”

光是一个死就够恐怖够恐怖了,还要她背着一个十字架去死。至秀感到自己年轻的生命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她突然觉得好累好累:“那我都听你的得了。你满意了吗?”

胡玉兰愣了一下,猛然扑过来抱住女儿,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秀啊……。”

至秀厌恶地一把推开,她好像从母亲的嘴巴里闻到一股烂果子的气息,还有这整个的山谷里,这整个的世界里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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