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横祸(2/2)
“苍天在上,妈,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素珍年轻力壮,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些毛病。再说了,如果真的是她自己摔倒的,也该是伤在额头之类的地方才对吧?”
“至刚,”胡玉兰变了脸色:“我是没有对赵医生讲实话。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良心话:是她不断地攻击我,妈是逼不得已才自卫的。”
“果然是你,”至刚惨笑一声:“你们是前世的冤家吗?为什么这么叫人不省心?”
“儿子,妈敢对天发誓:这次真的是她逼我的!”
“好,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问我要布票,我说没有。这就惹恼她了,不堪入耳的话像子弹一样地射出一箩筐,什么想钩男人,什么老妖怪,老母狼之类的。儿子,你说说,她这么作贱我这个做长辈的,叫你妈怎么受得了?”
听到这里,至刚的心像被人用榔头狠狠地痛击了一下:自己上次拿素珍的布票送给了至秀,虽然说过会还她,但一直没有兑现承诺。他痛苦地□□着:“于是你们就动手了?”
胡玉兰也吓坏了:“儿子,你也别太着急了,千万要保重身子啊。素珍还等着我们母子俩救她呢。”
“干脆都他妈的别活了!”至刚已经站立不稳,颓然倒在了破旧的藤椅上。
第二天,胡玉兰急火火地去了素珍十多里外的娘家,说辞自然是跟赵医生讲的那套一模一样。当着亲家的面,胡玉兰甚至哭出声来。她的哭泣是由衷的:毕竟人命关天,毕竟是她亲手剥夺了素珍作为一个健康女人该享受的说话的权利、行走的权利……。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愧疚。素珍父母见她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唯有伤心落泪,哀叹女儿的命不好。然后收拾心情,准备去老远的高山之巅看看苦命的女儿。
至刚天不亮就下山,求亲告友地把素珍送去了县城的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无奈地通知:患者系非常严重的脑震荡,如果一个星期之内醒不过来,那就极有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就像雷雨之前的沉寂一样,接着,素珍的父母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大哭,至刚也是泪流满面。胡玉兰虽然也在哭,但内心深处其实在暗暗地庆幸:这下儿媳妇就永远地闭嘴了。要不然,她娘家的人闹起来,自己这辈子还怎么做人?只是,可怜了至刚……。
自此后,至刚衣不解带地服侍素珍。他不相信医生的判断:明明出门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出去一趟就乌云蔽日了呢?一个鲜活泼辣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在眨眼之间就被永远地禁锢在床上了呢?就算是老天要惩罚自己的不守信用,这样的惩罚也太过了吧?其实他也不是存心的,只是家事和心事塞满了他的心胸,时间一长就丢到脑后了。如果自己能早点想起这个事情来,他跟母亲开口应该是没问题的——一场无谓的惨剧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酿成了!但愿她能在自己的真心忏悔和悉心照顾下醒过来,但愿!每到无人时,他就会附在她耳边低低地喊:“素珍,如果你心里还有我,就快点醒过来吧。咱们还没有孩子呢。是我对不起你,请你一定要给我弥补的机会,让我用余生好好地照顾你吧。”
可是素珍毫无反应,像个贪睡的孩子似的不肯醒来。天长日久,至刚也开始灰心了。
素珍出事后,至秀也上山过一次。但她只跟哥哥说话,对胡玉兰视而不见,就当她是个透明人一样。胡玉兰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想自己对这个女儿的确是有点过份。最后愿望没能成真,反而害得至秀跟自己反目成仇了。命运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至秀问起嫂子遭此大难的原因时,至刚也是照他妈说的转述了一遍。至秀听了叹口气道:“讲起来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你去看我,而是呆在家里陪在她身边,兴许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纯粹是瞎想!”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嘀咕:幸亏没有告诉她真相,要不妹妹肯定会更自责的。唉,重负就让我一个人来扛算了吧。他决定照顾素珍一辈子,绝对不把她送回娘家去。也许这是自己唯一赎罪的方式了。
“这怎么行?我们李家怎么可以因为这个女人而断子绝孙?!”胡玉兰知道至刚的决定后忍不住强烈抗议。
“妈,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话?虽然别人不晓得素珍得病的真实原因,可是你我都一清二楚,还有老天也一清二楚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至刚,首先,我们谁也不想她变成这样,再者,是她逼着你妈动的手,是她不孝在先。就是法律上也规定了,自卫是正当无罪的吧?”
“你这么说只能安慰你自己,但安慰不了我。”至刚说话的声调逐渐变成了呜咽:“如果她娘家的人知道是我们害了她,他们非跟我们拼命不可,你我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说话吗?你就知足吧妈。”他说完这篇话就大步跨了出去,懒得再跟她啰嗦了。胡玉兰不肯罢休,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出去:“儿子啊,你才二十多岁,就甘心当一辈子的鳏夫?”
“我还能再去娶个小妾不成?”至刚厌恶地甩出这句话就掉头而去。
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难不成连唯一的儿子也要失去吗?还有李家的香火、至刚年轻旺盛的生命……。胡玉兰觉得似乎被人抽筋剔骨般无力,她全身一软,瘫坐在地下。
胡玉兰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整天无精打采。从前的话痨如今也沉默寡言起来。刚开始时,至刚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但时间一长,他又觉得有点太沉闷了。原来还可以跟素珍聊聊天,现在却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白天还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忙,就是不说话也没要紧,但到了晚上就不同了。在黑暗世界的衬托下,至刚觉得自己的家简直像个安静的坟场。静默肃穆的空气有如雾霾般缠绕着他整个的身心,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如果能住到山脚下去就好了,可以去邻居家串串门,聊聊家长里短,大千世界。别人来自己家也方便。可在这高山之巅,还有谁会吃饱了撑的,爬这么远的山路来跟他唠嗑?然而,搬下山的理想简直就是天方夜谈:修建新房子的一砖一瓦都需要钱,可是钱从何来?想想母亲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她跟素珍再怎么不睦,也不至于存心置她于死地。毕竟她是自己儿子的老婆。再说了,现在儿媳妇成了植物人,连累的还不是她母子俩?她没有存心伤害素珍的任何理由和动机呀。她有时也会给素珍擦洗身子、换换衣服。当然了,她这样做或许不是心疼素珍,而仅仅是怕儿子太受累。但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算是她的罪过吧?毕竟她和素珍只是因为自己才产生关系的。
如今的母亲就像换了个人,想来内心也有愧疚吧,只是她生性好强,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当然,也有自己对她极度的冷漠有关。可是这又何必呢,素珍已经永远地成了废人,这家里就母子俩相依为命,为什么还要给彼此制造不快甚至是痛苦,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成活人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