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鲸落(一)(2/2)
顾长愿想了想,摇头:“来都来了。”
边庭不由得把他牵得更紧了,顾长愿笑了笑,只盯着亮白的光柱,光线成束地落在地上,被雨水打碎。
老屋废弃很久了,雨水顺着楼梯把整楼的垃圾全冲到了楼梯口,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的灰,飘着石块、断枝、树叶和泡胀的麻雀。边庭把树叶断枝踢到一边,牵着顾长愿上了顶楼,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门没有挂锁,只用插栓栓着。
边庭示意他后退。
顾长愿不明所以,站到他身后,边庭摇了摇头拉着他下了好几层,才又走到铁门前,拉开插栓。
只听哗地一声——
好大一滩积水像水库开了闸,稀里哗啦地全涌出来,树叶树枝石头破木板一股脑打在边庭腿上,哐哐当当,敲锣打鼓似的。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雨,积水和被风刮来的杂物都堵在门口,边庭退回顾长愿身边,等水排空。他的裤子全湿了,衣服也湿了一大半,雨衣形同虚设。
“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到了一点。”
又是猜到一点……
顾长愿撇嘴,看着边庭微红的脸忽然很想问:你都是这么体贴地撒谎的吗?但他不擅长戳破别人的遮掩,又把话吞了回去。
几分钟后,天台只剩下半尺高的水,但海风直来直去,吹得人左右摇晃。顾长愿在楼顶晃悠了一圈,冻得浑身打颤,霎时没了兴趣
,走回楼梯口,找了层光亮亮的楼梯坐下来。
他不想回去,毫无理由地,他就是不想上山,冥冥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拨弄着手电筒,照着墙壁上的水痕:“天亮后会发生什么?”
边庭摇头,他不知道。
顾长愿苦笑:“有点担心。”
“我保护你。”
顾长愿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哈?’一声。
“我保护你。”边庭又说。
顾长愿愣了会儿,轻轻笑了,他不是担心自身安危,只是怕又出什么乱子。自从岐舟死后,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他隐隐感觉到镇上散乱的、宛如细流的饥饿、不安、野蛮、荒唐、愚蠢、自大在不知不觉中汇成了一条汹涌的大河,接下来会怎样?灌溉万物还是洪水滔天?他害怕是后者——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走去。
可听边庭这么一说,他又不怕了,好像就算洪水倒灌,边庭也会化身为柱天踏地的墙,为他遮风挡雨。
天下大乱又怎样?他没事就行。
怎么办?忽然就被甜到了。
有人不关心天下,只关心他。
他有这么重要吗?
顾长愿越想越觉得齁甜,一万朵槐花同时盛开都没有“我保护你”四个字甜,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把自己这张30多岁的老脸想红了,风刮在脸上都是烫的。
要不,先不管镇上的事了吧?
“怎么就喜欢我了?”他视线瞟向别处。
边庭挨着顾长愿坐下了。
“那天我在守夜,你站在屋子下面,说要上来……”
“然后呢?”
“然后月亮就出来了。”
咕咚——
顾长愿咽了一口口水,血直往脸上涌。边庭木头木脑,什么套路、什么话术,都和他没关系,怎么想就怎么说了,也许那天刚好满月,也许那天星星忘了亮,也许那天月亮不肯上班,被天上的神仙从被窝里揪出来……
顾长愿心脏咚咚咚咚狂跳!都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蹦出去了。
要命,枯木逢春了。
顾长愿把头埋进膝盖,狠狠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还挺浪漫的。”他埋着头说。
边庭没说话,他自认为和浪漫不沾边,担心顾长愿是戏弄他,不敢开口。
风呜呜地吹着。
顾长愿缓了缓,抬头对上边庭紧张兮兮的眼睛。
为什么要紧张?我说错什么了?还是这木头想别处去了?他想到哪儿去了?
……
要不现在吻他吧,吻让人安心。
顾长愿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