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鲸落(二)(2/2)
“……”
顾长愿不由得地往下瞟。
边庭脸发烫:“别看,早消下去了。”
“哈哈哈……”
顾长愿没忍住,忽地笑出声来,心里头的纷乱彻底烟消云散了。
回到哨所,食堂正开饭,三五个士兵扫着院子里的积水,高瞻正在给皮卡车加油,看见两人都是湿哒哒的,没多问,只说:快进去吃饭,吃饱了好出发。
早餐还是老三样:牛肉面、包子馒头和粥。何一明坐在正中间的餐桌,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运动服,连鞋都换成了黑白相间的篮球鞋。
不穿西装的何一明真是太太太少见了。
顾长愿实在好奇:“你要上山?”
何一明掏出纸巾,擦干嘴上的油渍:“我今天休息,舒砚照顾小猴子。”
这就是要去的意思了?顾长愿撇嘴,何一明一向对研究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镇上都极少去,怎么突然想着一起上山?不过好奇归好奇,他没打算多问。
吃完早饭,皮卡顺着山路出发,天色渐亮,黑云似乎在和镇子纠缠,全挤在镇子上空,倒是给医疗队行了个方便,没了黑云遮挡,一路的水洼和碎石都看得清楚,车开起来比前几日顺畅多了。
到了雨林口,高瞻远远看见孙福运、凤柔、婳娘和岐羽站在一棵松树下。孙福运听到引擎声,朝他们挥手。
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婳娘面前。
“来了啊……”婳娘依旧披着黑墨一般的斗篷,见医疗队跳下车,摘了兜帽,露出涂满油彩的脸。
“啊!!”
顾长愿惊呼,连高瞻都忍不住“啊”了声。
和脸上的油彩无关——
一夜之间,婳娘的头发全白了!
高瞻:“这是……”
“昨晚就这样了,可能命数到了。”婳娘虚弱地笑笑,神情从容,就像说着‘天亮了’一样平静。
“既然都来了,那走吧。”
镇上微微投来光亮,黑云裂了一道口子,似乎是太阳在窥视。
·
上山的路不好走,婳娘走在最前,身旁围着岐羽、凤柔和孙福运,高瞻、边庭、顾长愿和何一明跟在后面。她走得极慢,右手紧握着牛角杵,牛角杵轻轻摇晃,铜铃叮咚叮咚响。
孙福运步子快,走两步就冲到最前了,不得不停下来,他急得要命,不知道婳娘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镇上昨天杀了尕子家的牛,一群人吃得满脸油光,商量着过几天再杀一头,尕子的媳妇躲在屋里哭,尕子蹲在门口,看见孙福运,问他有没有烟叶子,孙福运摇头,他就发疯似的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塞进嘴里,死命地嚼。
孙福运什么场面没见过,硬是被尕子这没头没脑地动作吓着了,从头到脚都发冷。他没敢劝,看着尕子抓了嚼嚼了吐,胃里一阵酸涌,差点儿跟着吐了。
一想起镇上的荒唐,孙福运一步都不想走了。
这烂岛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想早点跟着医疗队离开!
“疯婆子,你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吗?非要去山里?”
照她这个走法,天黑了都上不了山。
队伍不由得停下,婳娘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朝前走,气得孙福运朝地上啐了一口。又过了半小时,山还离得老远,孙福运忍不住冲到婳娘面前,忽见眼前一道黑影,岐羽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孙福运一愣:“小丫头,你干嘛?”
岐羽狠狠瞪着他,像护着幼崽的猫。
孙福运都被逗笑了:“嘿,你这小丫头……是想拦我?”
就她这小身板?!
所有人看向岐羽,岐羽一动不动,凤柔扯了扯孙福运的袖子,叫他别为难孩子。
孙福运气得大骂:‘呸!老子是那样的人么’,转身在婳娘面前蹲下。
“这婆娘磨磨蹭蹭的,走到哪年哪月去!上来,老子背你!”
闻言,婳娘一愣,岐羽也愣了,傻傻张着手臂,顾长愿、边庭和高瞻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婳娘。
“还是听他的吧,”何一明忽然开口,“看你走路的姿势,先前错位的地方应该断了,虽然被裤子遮着看不出来,但股骨应该积了很大一块血肿,你走不到山上的。”
孙福运一惊,变了脸色:竟然都严重了吗?!
“你这疯婆子,腿都废了怎么不说一声!上来!”
婳娘僵持了一会儿,由孙福运背着了,她当了一辈子的祭司,第一次被人背着走,心里头有些难堪,但何一明说得对,她一步都走不动了。
山路崎岖、瞎子河上浮着死鱼死虾,整个雨林都罩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里。
孙福运和高瞻轮流背着婳娘,边庭走在最前,清除沿路的断枝和碎石,岐羽和凤柔紧紧跟着婳娘,顾长愿几次朝凤柔看去,她只是埋着头默默朝前走,看不清表情。
此行的目的地是祭坛,从婳娘脸上的油彩就知道了。涂彩是火祭前的准备,只有祭司才有资格在脸上画上绿色的山和海浪。山路湿滑,就算边庭细心地剔除了碎石和断枝,孙福运还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绕过一道细弯,婳娘指了指右侧的山崖,孙福运停下,看见满壁的南蛇藤。
“都长这么茂盛了,有几棵还是我种的呢。”婳娘说。
顾长愿和边庭同时一怔,不由得相互看了眼,这南蛇藤的背后是通往山洞的岔路,火祭那天顾长愿和还凤柔躲在里面,这南蛇藤不是野生的?是婳娘种的?顾长愿看向凤柔,见凤柔也望着葱绿的南蛇藤出神。
到了祭坛,孙福运累得头晕目眩,他放下婳娘,直接坐在地上。
祭坛上七零八落,石棺被雨水冲得黑亮,石棺前堆着没有烧完的火把,空气里漫着烟灰的味道,婳娘走到石棺前,自言自语了几句,背靠着石棺坐下来,拢紧斗篷,看上去像石棺凸起的斗拱。
凤柔倚着崖壁歇息,婳娘朝她笑笑,仰头看向她身后的山崖,崖壁直插云霄,黑云挂在半山,好像随时会压下来,和遮天蔽日的黑云以及屹立千年的绝壁相比,他们像蝼蚁一样卑微渺小。
“丫头,你不是想知道岐舟是怎么死的吗?”她苦涩地笑了笑,举起牛角杵朝向头顶正上方,“那里有个山洞。”
一切都要从这个山洞说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