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凌（2/2）

他的名片写的并不是老师，而是道士，因为那是他以前的名片，昨天顺手就给递出去了。许多道士都有名片，这是与时代接轨的象征，只不过，有些人接轨得过了头，便衍生了一堆诸如「首席风水策划师」、「阴阳八卦分析师」、「周易预测技术总监」这种传统中透着时尚，古典中透着现代的风格奇异的洋气头衔。

与这些花花绿绿的名片相比，官宸的名片就设计得很简单了，正面是名字和电话，还附带了一朵线条勾勒的荷花logo，背面就是业务范围。

「官道长，」白妤在电话那头说着，语气没有了昨日的平淡，带上了点儿焦急，「小垣今天出院回家修养，但是情况不太好，老人们说应该是中了邪了……我昨天收了您的名片，看到您的副业是道士……能否请您过来看看？」

官宸看了亦灵一眼，他正和叶晓说着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白夫人，您别着急……好的，您给我个地址吧……我下午上完课就过去。」

***

白妤的家在月华小区，是这个城市最高端的小区。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官宸和小区保安沟通了半天无果，只好和亦灵一起下了车。

「想想还是咱那种贫民窟好，」官宸登记完身份信息，对着亦灵说，「高端住宅区进个门都他妈这么麻烦。」

「我可没见过三四百平的贫民窟啊。」亦灵把手插到口袋里，看了看这个小区。

「靠。」官宸笑着说，「三折买的，这才是重点。」

「在哪栋楼啊？」亦灵朝着指示牌走去。

「7号楼，」官宸说，「哎你不是说了不管吗，现在又这么积极。」

「没办法，」亦灵头也不回，「天生善良。」

他走到指示牌前，看了看这个小区的大致样貌。他知道白妤住在这个小区，但是从未来过，也从没想过要来。这一次本来也是不想来的，但是下午上完第一节课之后，总觉得憋得慌，就跟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关心白妤还是关心这个骂自己变态的王八蛋。

官宸一边扎着头发一边走了过来：「你请假了没有？」

「和老班说了，」亦灵看了看两边的路，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说也没多大事。」

说着，他瞥了官宸一眼。他刚刚将马尾又扎成了道士头。

刚才在路上他问过官宸，难道不需要穿个道袍什么的吗。官宸说，形式的东西还是能免则免了吧。所以，亦灵估计是这发型比较方便干活，而不是为了有个道士的样子。

「不说许清就要打死我了。」官宸说，「毕竟你一两年多没翘课的人，我一教就成了这德行。」

亦灵看了看他：「叶总到底卖了我多少信息？」

「也不多，」官宸笑着说，「三百张黄符一威胁，知道的全都招了。」

亦灵笑着哼了一声。

白妤的家在24层，电梯门还没打开，就听到外边的吵闹声了，男的女的都有。

出了电梯，正对面就是白妤家了，倒不是因为看到门牌认出来了，而是现在这户人家门大开着，里面的情况有点混乱。

白妤的家是欧式风格的，大厅很宽敞，这会儿里面都是人，估计是七大姑大姨之类的，可能也有来看热闹的邻居吧。只不过没人主持秩序，所以是乱哄哄的一片特别吵，隐约还能听见「撞鬼」、「驱邪」、「跳大神」等字眼。

不过，让他们能确定这是白妤家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嚎叫声。亦灵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声音，反正就是听着很是让人觉得不爽，有点像用指甲划玻璃的声音，还是十几人份一起划的那种。这种声音他经常听，一些难以沟通的鬼每次都会来那么几嗓子，但是没这么凄厉。

官宸走到这户人家门前，屈起手指在门上扣了两下，声音挺大，硬是把里面闹哄哄的人群给镇了几秒，都转过头来看着这边。官宸清了一下嗓子，还没开口，大家就又都热热闹闹地继续讨论了，显然也把他当成了围观群众。

这时候，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亦灵看了一眼，似乎是白妤的母亲，也就是他外婆。这老太太还是有眼力见的，看到官宸就迎了过来：「是官老……道长吗？」

亦灵在他后面「噗嗤」一声笑了。

要说官宸长得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会降妖除魔的……老道长，二十出头，脸挺帅，皮肤还白，今天也没穿道袍，什么法器都没带，唯一和道士沾边的就是那丸子头了，鬓角却还有个杀马特的拉花。

这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正主……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过，老太太显然没有认出亦灵来，毕竟现在一个孙子就已经够她急的了。

「是，」官宸瞥了亦灵一眼，「进去看看吧。」

「都让开，让开。」老太太一边领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说，「跳大神的师傅来了！」

亦灵忍着笑跟在后面，刚才一路上过来的憋闷心情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走到里面的一个房间，老太太把门推开，门内的情况一览无遗。罗垣这时候正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脚上还打着石膏，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非常阴沉凶狠，谁靠近都龇着牙。房间站着白妤和几个男人，应该都是亲戚朋友之类的。

隔着一堆人，亦灵看到了罗垣身上的红色影子，以及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屡屡黑气。

白妤站在床边，一脸的不知所措，看到亦灵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朝官宸迎了过去：「道长……您一定要救救小垣啊……」

官宸扫了一眼房间，示意里面的人出去，自己快步朝着角落里的罗垣走过去。

罗垣看到官宸面色不善地朝自己这里走来，身体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表情依旧非常狰狞。

官宸走到罗垣身边，看了他一眼，沉着声音说道：「你被人欺凌，怨气深重也是情有可原，但现在的方式还是错了。善恶有报，你没必要搭上自己来教训他。」

亦灵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听着官宸的话。

显然，这话不是对罗垣说的，而是对他身上的红色影子说的。

官宸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痞气，非常肃穆，低沉而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镇定，一种踏实的感觉。比起其他老师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想想看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或许现在的他所说的这些话才是张宇想听的，也才是站在受欺凌者张宇的角度上为他考虑的。

尽管这样的考虑早已于事无补。

此时角落里的罗垣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非常凄厉，宛如出了故障的高音喇叭：「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管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就要他死！！」

随着白妤的一声惊呼，罗垣猛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扒拉着旁边的窗户就要往外面翻。官宸反应非常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一只手就把他给拽了回来。罗垣虽然是个初中生，但身高和体格都算得上是超标了，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控制，不然也没办法天天去霸凌别人。

亦灵看得出来，现在的罗垣力气非常地大，对于自己脚踝的伤也似乎没有任何的感觉，动作十分敏捷。但是，官宸的力气也着实不小，一只手就把他给镇住了。在把罗垣拽回来之后，官宸把他的手臂往后背一扳，抬起腿朝他背上一踹，直接把他踹倒在了床上。

把罗垣往床上一踹的同时，官宸在手心吐了口唾沫，手速飞快地画了一道符，只见他掌心金光四起，在罗垣翻转了个身子刚要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一下看起来力道并不大，但是罗垣却仿佛被刀刺了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嚎叫声。

亦灵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那个红色影子正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从他的脑门不断地往外冒。走到外边的几个男人听了罗垣的惨叫，想要上前阻止，亦灵伸出脚在门上挡了那么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男人被亦灵这么一拦，也没能进去。这时候，黑色的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在房间里又形成了一团红色的雾气，飞快地飘出了窗外。而罗垣则软绵绵地瘫到了床上，没有了声音。

「道长……」门外目睹一切的一个男人问，「已经解决了吗？」

官宸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擦了擦手：「完事了。」

亦灵此时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官老道长。

在来的路上，亦灵看他两手空空，也问过他降妖除魔是否要带法器。官宸告诉他，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法器，鬼见了他都要让道，看来还真是。

只不过，这个法器还有点儿洁癖。

「醒来之后把这个烧成灰给他服下，」官宸从口袋里掏出三道黄符，对着门外的人说道，「一天一次，接下来多晒太阳。还有，记得找个时间去给张宇烧纸。」

门外的一个男人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张宇？」

「附你家小孩身上的鬼魂。」官宸毫不客气地说，「虽然张宇是自杀的，但是祸是罗垣惹的，给人家烧个纸，不过分吧？」

男人冷哼了一声：「自己心理那么脆弱，还赖我们头上了……」

「三万。」官宸朝他伸出三根手指。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解决事情的费用。」官宸说，「你继续说，多一个字加五百。」

又是五百啊，亦灵咧嘴一笑。

「……你！」男人顿时就火了，马上就想动手，却被白妤的母亲给拉住了。

「混蛋小子，一边去！」老太太在那男人的手臂上掐了一下，对着官宸说，「道长啊，钱不是问题，但是这小垣……接下来不会有事吧？」

「有没有事要看他自己，」官宸说，「他要以后还这德行，早晚又要出事。」

「妈！就那么一巴掌收你三万，这是他妈的敲诈！」被推到一边去的男人喊道，「我要报警！」

「哥，你就少说两句吧！」一直没说话的白妤终于忍不住了，估计被折腾了一整天，表情都淡定不起来了，「要不是你天天带着小垣街上瞎混，他能这样吗？」

「哎哟，现在就怪我了？」男人伸手指着白妤的脸，「那你自己怎么不看好小孩？你带过小垣和小悦几天？以前和亦了的种，你怕是都没见过面吧？！」

听到这，官宸眉头一皱，朝亦灵那边看了一眼。

亦灵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板，对这些人的争吵恍若未闻。

「你们真是够了！」老太太大喊一声，「都给我闭嘴！！」

老太太这一发怒，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天天的净会给我丢人！」老太太补了一句。

门口的另外两个男人赶紧走进来，把那个男人给拉了出去。

「老夫人，这个您收好。」官宸把黄符递给了老太太。

「真是太谢谢您了，道长。」老太太接过了黄符，「小垣他……什么时候会醒？」

官宸看了床上的罗垣一眼：「他体格健壮，再过个五分钟左右就差不多了。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就在这里待到他醒。」

「真是麻烦您了。」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