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无人可答。

楚持默叹，驭马离去。

还会有人救他么？

这是其后很多年盘旋在宋旋心中的疑问，她不敢问方遇竹是否还活着，仿佛只要解不开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就可以避开其后那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除了方遇竹本人，只怕无人可答。

久而久之，方遇竹的模样早已模糊，璇璃二字也成了孤独而遥远的符号。

直到两年前，盛帝登基，再审叛国案。

含冤十载，方氏一族沉冤得雪，消失十年的方遇竹也再次现身庆阳城。然而，经历了十余年的羞辱与折磨，他失去了幼时的风采与智慧，甘愿泯然众人，最终落入浮世泥沼中。

“何用有之？”

“帮天资聪颖的深得圣宠的七皇子洗脱外戚叛国污命，赢得朝臣的认可。”

“可七皇子年方十岁，外戚方氏早已没落，又如何与正宫身后的钟鸣鼎食的世家抗衡？”

“新帝正值盛年，定然雄心勃勃。棋局还未落子，有谁能断言胜负呢？都是棋子罢了。”

此案前因后果，宋旋一知半解。亦未曾想到，许多年后，留在心中的反而是谢檀以此为例循循善诱为自己讲解的权术之谋的样子。

平疆城，善齐书院，正午的阳光洒满整个庭院。

宋旋悄悄凝视着谢檀因边关风沙泛滥而长年泛红的眼角。

“这样一来，方氏沉冤得雪，却未必是真正受益之人么？”

“受益之人？受益之人或许是有意为旧臣翻案的皇族，或许是盛帝背后一力促成重审此案的官吏，抑或是因此案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受益之人未必永远受益与此，你我目光所及之处或许也看不到他们，但书中言良师训千里路，总会有一处可以帮你寻得答案。”

谢檀目不斜视，一字一句回答得十分认真。

宋旋相信他的认真，也相信他那可追云逐月的才智。可她从未想到，这一字一句的真挚教导成了她回到庆阳城后唯一握住的刀柄，划开了她不曾见识过的世界，也杀掉了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

你喜欢他？

我惋惜他。

昌泽大街，左相府邸。

今日入宫回礼，盛帝特意免了谢檀的早朝参拜。离开皇宫，谢檀策马疾驰赶到邹宅，在邹凤元退朝前等在他的书房外。

左相归来，踱步来到书房，面带慈祥的笑容:“夷昇刚新婚，何必这么急切来见老夫？”

谢檀关上书房大门，态度恭敬地跪立在邹凤元面前，行了三个跪拜大礼:“学生能有今日，全倚仗先生的点拨。而今虽有驸马之名，但先生才是学生立足之根本，夷昇不敢忘本，是以离开皇宫便快马加鞭在此等候先生。”

书房内一阵寂静，不时传来邹凤元饮茶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起来吧。夷昇啊，老夫此生阅人无数，因而愈加肯定你这般天赋心智实属难得。我真是舍不得你这可塑之才自此落入天子门中。”

“先生放心，夷昇是天子门生却更是先生之学生，对先生自然一如往昔，知无不言。”

“哦，你新婚之喜，天子可曾…”

“朔州旧案。”谢檀低声道:“宋氏退居二线，兵权分化暂缓。天子意欲削权，东北陈氏首当其冲。”

“朔州并非陈氏属地。”

“可此地载有户部尚书陈淮风的官籍，十五年前，陈淮风正是由此处调入庆阳成为御史大夫。”

“陈大人平日看似清高自傲，实则不能容人，嫉贤妒能。虽说不知者无罪，但昔日叛国案，亦有他一份功劳，此人不除，确令老夫寝食难安。夷昇，你做的很好。”

“学生不敢居功，都是圣上的决断。”

“哈哈哈哈，你呀你…”邹凤元大笑:“就是太过谨言慎行。你年长乐誉公主五岁有余，又如此醉心政务，公主怎能心仪于你？平日还是要多哄哄她，如你待乐陵那般才好。”

谢檀口中生出一股腥气，似乎是咬破了唇舌，他从善如流地拜别:“夷昇自当尽力而为。先生若无其他吩咐，学生就先告退了。”

“去吧，好生哄着乐誉公主，她比乐陵更有价值。”

谢檀步履轻盈地离开书房府。

新婚驸马，朝堂新贵，纵然为人谦虚，也难掩得意。

“终究还是毛头小子…”邹凤元现在书房外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放下心来。

谢檀身姿翩然地行至驭马的小巷，看到在此等候已久的周渠才松懈下来。他早已力竭，接连倒退两步，被赶上前来的周渠一把扶住。

看谢檀脸色发白，周渠即忙取出怀中的甜点:“大人，今日的早饭还未用，先垫些吧。”

“不是因为这个…”谢檀拉住周渠的手腕，声音颤抖:“时间提前了，快回府取解药。”

周渠闻言，动作迅速地点了谢檀身上的几个大穴，将他扶上马匹。

“莫要让公主注意到…”

“小人明白。”

周渠一跃而上，动作熟练地一手牵着谢檀的坐骑一手驾驭自己的坐骑，往公主府的方向奔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