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2）
自从练武场一事后，谢檀成了不可说先生，金戈学堂无人提及，平日遇见他大多绕行，若赶上他的课也都装聋作哑。围观练武场的学子生出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无人谴责惩罚，他们也不敢直视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又是一个正午，宋旋意兴阑珊地来到金戈学堂。
今日应当是周老先生的课，他年岁渐长，腰酸腿疼的老毛病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要在周宅静养。是以，宋旋走进学堂，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前来代课的谢檀。他仪态文雅地坐在教席，一身广袖蓝衫，在这料峭春日显得格外单薄。
学堂内倒一如既往没什么安心治学的家伙，只有零零散散几人坐落在后方。
穿堂风过，宋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想起那日将军府的月报，她不由得凑上前去。
“谢先生，今日为何不上课？”
谢檀抬头，两人目光相接，宋旋看到他略带惊讶的神情和眼尾一抹无辜的弧度:“今日金戈学堂男弟子都要去练武场校考，剩下的姑娘们心不在此，我便一道准了假。你想上课？”
“没有没有，先生如此贴心给了大家休息的机会，我怎么能拂了先生一番好意呢？”预感不妙，宋旋转身欲退，被谢檀及时叫住。
“宋旋，这个月你似乎只来过两次，第一次不过半日，今天是第二次。”
“什么？”宋旋默默唾弃自己被美色迷惑了神志，忘了逃课的把柄还在此人手中:“先生，你竟知道我是谁，小女子真是不胜荣幸。”
“宋小姐太过自谦，骠骑将军的女儿，谢某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身为夫子也应当知晓。虽未正式拜会，但那日练武场我们已经见过了。”
“哦？先生用两耳不闻窗外事形容自己，我看不妥…”宋旋岔开话题:“我不知有哪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夫子会不远千里随着一个草包奔赴边关。”
“祸从口出，宋小姐如此称呼太守大人，岂非有些无礼。”
“我可没说这是太守大人，原来谢先生心中也是这么看待我平疆城的太守。”
谢檀修长的手指紧握书卷，半晌叹了口气:“是夷昇失言了。”
“心之所想，口之所述，怎能叫做失言？”宋旋坏笑:“我有意结交先生做好友知己，刚刚多有唐突。”
“在下本就是宋小姐的夫子，如此怕是不妥，要令小姐失望了。”
“怎么？梁小姐可以，我就不行么？”
“你说什么？”谢檀手中书卷滑落，神情惊讶。
“我不巧听闻了先生的一些绯闻轶事，多有不实之处，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先礼后兵的伎俩，宋旋自小在不同的场合看过多次，今日拿谢檀练手，倒做得煞有其事。她自然知道此举颇有风险，一个不甚就招致横眉冷对，不过谢檀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真如古板书生一样。
宋旋料得不差，谢檀并未生气也不急于澄清。他平复了心中的讶异，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旋。
两人久久无语，谁都等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此时门外闯入几名衙役，身着太守府的衣衫。
“谢檀何在？”
“是我。”谢檀起身行礼:“不知几位来此所为何事。”
“太守大人几日前接到告发，称谢先生体罚学生，纵容学生于高危处攀爬。谢先生是随太守大人一道来此，先生风评不佳也会连累太守大人的清誉，因而大人请先生前往太守府一叙。”
“体罚学生？纵容攀爬？太守大人是听了何人诬告，那日我也在场，倒是很乐意做个人证。”
“宋小姐，这…”衙役面露难色:“我等也是奉命召唤谢先生，旁的都不清楚，太守大人并未要开堂审案，您做人证…我们不好交代啊。”
“我一个人去。”谢檀看向宋旋:“多谢宋小姐仗义执言，太守大人此举或为叙旧，就不劳烦了。”
“你…”宋旋鲜少被人当面回绝好意，未等再开口，谢檀已随几名衙役离开了学堂，留下宋旋和学堂后几个温书的姑娘面面相觑。
这一天，宋旋破天荒地在善齐书院待到了傍晚。暮日西沉，伴着沉重的呼吸声，谢檀扶墙缓步走回书院。
跌打之伤未愈，后背又添新伤，无需细看，宋旋就知他挨了板子。
从金戈学堂出来，宋旋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进书院后的小屋。
“今日课业已经结束，宋小姐若无他事就请回吧，明日莫要迟到。”
“先生不愧为人师长，还记得提醒我不许迟到，不过我还有事，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回去了。”
“你还有何事？”谢檀勉强维持仪态，侧对宋旋，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替先生上药啊，”宋旋晃了晃手中的金创药:“今天下午特意遣人从府中送来，觉得或许今晚有人用得到。”
见谢檀不语，宋旋上前两步:“谢先生，我很是好奇，若是为了入仕，何不寻一个善与者？梁大人为人不正为官不明，我实在看不出做他的谋士可以讨得什么好处，况且，连应有的尊重都欠奉。”
“尊重得需付出代价才能从他人心中获得，不过自尊…却是自己给自己的。”
“你说什么？”
“恳请宋小姐准许在下留些自尊，今夜就不奉陪了。”
宋旋静默，将手中的金创药丢给他，转身欲走。
“宋旋，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么？”
此话传来，宋旋回头看去，觉得他的语气像及了一个人。说是相似，她自己却早已记不清那人的样子。
“我的难处，自然要讲给可说之人。”宋旋摆摆手:“先生好好养伤，金创药我要多少有多少。若先生哪一日想通了，不妨再听我的难处。”
看着宋旋远去的背影，谢檀秀丽的面容浮起一丝苦笑:“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