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爱是极其矛盾的情感，又最是诚实。

相比于甘之如饴，更多时候人们会牵肠挂肚。

而他唯一能够体会到宋旋在意的时刻，就是这些意料之外的时刻。

被宋苍蒙划伤的颈部，从天而降的刺客，或者，假装醉酒的时候。

那些被他推开的喜欢，像是藏在天空的云朵，只有阴天才会一朵一朵飘回到他的身边，打湿他的衣衫。

“…毕竟，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若你真的重判此人，轻则与江湖中人结仇，重则损毁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官誉…你想好怎么应对了么？”

“放任他待在牢中。”

“为何？”

“我原本就无意擒拿此人，可他闯入礼部实在嚣张，只好收押。既然审不得，那就不审，总会有人着急的…”

“是谁？”

“秘密。”谢檀轻轻弹了宋旋的脑门。

宋旋愣在原地，脸颊发烫。

这个动作，是善齐书院的谢先生对学生宋旋的惩罚。

“我还有事儿，先告辞了。”

“好。”

宋旋离开了书房，谢檀眼中的温柔也随之消失。

她查到了许多，推测了许多，一心想要帮他理清这刺客出现的原因和目的。

所以他便更不会让宋旋知道，“屠侠”究竟为何出现。

被所谓江湖义士堵在礼部大门，声称自己惩恶扬善，无需此人真正做什么，只要这个消息扩散开来，谢檀的官誉就已经被折损了。

若真要报复他，毁了他仕途的方式有很多，可是能够通过陈淮风之事借题发挥且对他心怀嫌恶之人，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宋苍蒙。

他不愿谢檀仕途受损牵连了宋旋，却又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贬损谢檀，使之与宋氏对立的机会。

岳父大人，不知我在你心中何等狡诈卑劣。

谢檀翻开案几上的公文，最后一折夹着一页纸，上书:

宋止戈少年英才，屡立奇功，上达圣听。不日凯旋，回都面圣。将军欲为之正名，认祖归宗。

难怪，宋苍蒙如此迫不及待。

可是宋旋又当如何呢？

……

天和三年初秋，文氏回绝了与宋旋的婚约。

阴雨绵绵的一个下午，庆阳城被笼罩在阴凉与沉闷之中。

时任大理寺少卿的谢檀出现在了将军府外，求见骠骑大将军宋苍蒙。

谢檀一身青衫，手执纸伞，在又冷又透的秋雨中等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宋苍蒙答应一见的机会。

宋苍蒙与谢檀的印象始于平疆，但并非因为谢檀屡次出现在与梁仲康相关的月报文书中，那些都不足以令宋苍蒙真正注意到他。

直到宋旋与韩牧订婚。

宋韩本是世交，宋苍蒙与韩启德希望一双小儿女假戏真做，成为夫妻。

谁成想，订婚当夜，韩牧胆敢逃婚，宋旋还慷慨协助。

而后发生诸多意外，等庆阳风波平息，宋苍蒙回到平疆，旧事重提。

先帝驾崩，新帝根基未稳，如此宝贵的时机，两家若能结为亲家，对他们彼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这一次，宋旋坚定而果断地回绝了宋苍蒙的要求。

她说自己不爱韩牧，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为难彼此。

宋苍蒙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自小接受世族教育，家族，名誉，地位都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可是她竟用如此可笑的理由拒绝了与韩氏的联姻，为了谁？

这是宋苍蒙第一次正视谢檀。

彼时谢檀是梁仲康带来的穷酸书生，虽然在善齐书院谋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差事，但与有公主之尊的将军千金相比，简直地位悬殊，天壤之别。

在宋苍蒙心中，谢檀想要攀上将军府的门楣是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可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段完全不相称的情感中，宋旋才是主动追求且求而不得那一方。

谢檀的态度在宋苍蒙眼中无异于侮辱。

转眼宋苍蒙伤重垂死，宋氏陷入困境，待他们休养生息从平疆回到庆阳，谢檀竟改头换面成了□□子弟，左相门生，新帝心腹，大理寺少卿。

宋苍蒙与邹凤元素来不睦，少有往来，再看谢檀，不过是擅长投机的文人罢了。

放任同僚在雨中等待终究不妥，若宋苍蒙的坚持是断续的山火，谢檀之执着便是不肯停歇的微雨。

最终，宋苍蒙只能命人将谢檀带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