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2)
可她难以相信,自己是被隔绝于外的那一个。
将军府的小姐,宋苍蒙的女儿,丝毫不知宋氏将要发生何事。
如亭叔所言,宋旋在将军府草草用过午膳,直到日暮西山时,才听闻将军回府的消息。
宋旋走出正厅,看到宋苍蒙一袭战袍,装扮得格外郑重,他的身后跟着极其年轻的小将,身量未足,但英气勃发,眉眼像极了宋苍蒙。
这是她永生难忘的一刻。
“照歌…”宋苍蒙看着眼前的女儿,挥手驱散了院中所有仆役,只有年轻将领留在他的身边。
“阿爹…”宋旋开口,声音有些飘渺:“这位小将军是…”
宋苍蒙深吸口气,抬手紧紧钳住宋旋的双肩:“阿爹有一事要说与你知。照歌,你莫要太过…太过惊讶,此事于你亦是一桩喜事…”宋苍蒙看了一眼身旁神情淡然、垂眸沉默的年轻人,咬牙开口:“他是你的弟弟宋止戈。”
“弟弟?”宋旋品味着这个陌生的身份,措不及防,竟然笑了起来:“是爹爹从旁支认得弟弟么?我怎么觉得他的名字好生耳熟。”宋旋打量着这名为宋止戈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公主,在下宋止戈,”年轻人行了一个武将之礼,抬眸,目光如炬:“理云鬓玲珑塔外,得罪了。”
“是你…”宋旋恍然大悟:“怪不得如此眼熟,你竟然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从人才济济的宋家军中脱颖而出,还赢得了骠骑大将军另眼相待。”
“照歌…”宋苍蒙看着女儿的笑脸,剩下的话如鲠在喉,又不得不言:“他不是什么旁支,宋止戈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宋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宋旋茫然地看着父亲:“同父异母?”
在她的心中,她的父亲与母亲是彼此相爱绝无仅有的一对爱侣,即便母亲早逝,但父亲在而后的许多年都孑然一身,从来不曾想过纳妾另娶。
“你…你年岁几何?”宋旋的目光从宋苍蒙的脸上移向宋止戈。
“虚岁十七。”
“如此,我三岁那年,你就出生了。”宋旋低声求证道:“是么,阿爹…那个女人是谁?”
“止戈之母,是我…是我所爱之人。”
“所爱之人?”
“照歌,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回书房…”
“不…”宋旋向后退去,她大梦初醒般看着宋苍蒙和宋止戈:“那么,我是谁?我的母亲又算是什么?父亲刚刚有言,他是宋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于我而言亦是一桩喜事…所以,我已经无用了,对么?”
“照歌!事情并非去你所想,为父就是怕你一时冲动,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若他没有出现,父亲会告诉我么?若今日我不曾来将军府,是不是要在宋氏祭祖的大礼上才有资格知晓真相?父亲心中,我就如此蠢笨不堪么?”
“并非…并非是…”
宋旋浑身颤抖,将军府曾是她最最熟悉之所在,她在这里与母亲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再后来,回到庆阳,她亦是从这里嫁给了谢檀。
然而留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这座陌生冰冷的府邸,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宋旋推开宋苍蒙,头也不回地跑了。
将军府外,街上的百姓仍旧是寻常的模样。
母亲拉着稚子,爷孙聚在路边,有恩爱夫妻结伴而过,还有卖货郎将女儿高高举上肩膀。
看着眼前的情景,宋旋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一切事物之外,由内而外,只有窒息而冰冷。
宋旋幼时极少能得到宋苍蒙的陪伴。
彼时宋苍蒙正值青壮之年,承载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乃大齐的中流砥柱。
她时常会问母亲,阿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阿爹回来自己长大了,他还认得自己么?阿爹喜欢自己么?
安隆是如何回答的呢?
她说,照歌的爹爹是大齐难得的好儿郎,心怀家国天下,他不止是照歌的阿爹,要保护照歌的平安,更是天子的臣民,要保护大齐无数百姓的平安。
所以他自然是喜欢照歌的,也不会忘了照歌的样子,若他回到了庆阳,第一件事便是看望照歌。
宋旋对此深信不疑,即便她极少见到父亲,但她的父亲是爱她的,因为母亲口中的父亲就是如此。
父亲自然也是爱母亲的,因为没有谁会这样形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
宋旋没有想过,他们并不相爱。
如果他们并非情投意合的夫妻呢?
大齐最最受宠的公主,嫁给了功勋卓著的年轻将军,多好的姻缘啊。她却忘了,这样美妙的姻缘,众人眼中的天作之合,不过是锦缎堆就的浮云,真情假意,肉眼难辨。
那么,自己得到的父爱,抗在肩头的家族荣光,又是什么?
初到平疆的过往还历历在目。
她随着宋苍蒙的大军迁移,安营扎寨,直面夜间敌军的突袭,直面迎面而来势如破竹的飞剑。
山一程,水一程,从潼岭到北关。
终于,突厥被彻底击退于千万里之外的荒漠。
宋家军得胜归城,她被阿爹高高举过肩头,十万宋家大军,浩浩荡荡列于城下。
宋苍蒙说,她是自己的骄傲,是宋氏的未来。
所有人都知道,宋将军钟爱亡妻,公主亡故后,便终身不娶。
宋氏的未来便寄托在了他与公主唯一的后代宋旋的身上。
她拥有尊贵无比的公主身份,是宋苍蒙的掌上明珠,宋氏家传一半虎符和安隆公主陪嫁的另一半虎符,最终都会落在她的手中。
她的人生将会是何等的辉煌啊?
宋旋摇摇头,她不知道那是何等的辉煌。然而,表面花团锦簇内里暗流涌动,就是她所经历的人生。
失去了理想与爱人的勇气,如今她连真情与假意也分辨不出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世族鼎盛终究要依赖于当政的天子。
她被困在这都城之中,嫁给了谢檀,这一切都不能使父亲满意,所以在宋止戈出现的那一刻,自己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夕阳消失在天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宋旋踩着街边的灯影走回公主府,朗月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言不发。
“朗月,你怎么不说话。”
“小姐心中难受,就哭出来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难受。算了,准备洗漱,休息吧。”
夜深人静,闭上眼睛就能梦到平疆随军的那些日夜,眼前是将士的厮杀,耳边是锐利的冷箭。
宋旋从床榻惊坐了起来,瞬间,泪水涌上眼眶。
人生最宝贵的十年,她的骄傲与自尊被筑在了责任与虚荣的堡垒之上,可它们如此的脆弱,一招釜底抽薪就烟消云散。
宋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拿出自己价值连城的私印,翻出自己的首饰盒,又找出库房的账册。
不过一会儿,无数珍宝散落在房间,凌乱不堪。
宋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所拥有的珍宝,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想要寻找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到什么。
许久,宋旋的视线停在了那封信函上。它躺在书柜下,露极不起眼的边角,是谢檀给她的锦囊。
非常不开心,就可以打开。
宋旋缓缓走到书柜边,蹲下来,打来了信函。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照歌,四月初五,我在义良。
谢夷昇…还有谢夷昇。
宋旋恢复了一丝清明,尖锐的酸涩直击心头,眼眶的泪水措不及防地落在那张薄薄的信笺上。
义良…就去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