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佳娜（2/2）

“她会忠实地执行主顾们一切命令，而且看似身体敏感，很容易被挑起热情，展露他们或她们想要的任意一种风情，或者承受一切不人道的鞭笞与□□。”曾与她共事的同行如是评论道，“但除此之外，你在她眼底不会找到一丝多余的动情的痕迹……她总能敏锐地辨别愿意怜惜自己的主顾，避过那些可能真正有损健康和自由的——佳娜向来最会保护自己的资本和财路，而且并不吝啬，大家都能跟着受益。”

“你在那孩子眼底找不到一丝多余的动情的痕迹——就好像任她的心怎样在泥沼里欢快地打滚，都依旧纯洁如羔羊。”塞丽娜是所有为佳娜说情的主顾中最纯真的一位，年前才同苏黎世伯爵年轻英俊的独子订了婚；她轻捻一只腕间镶着碎钻的手链，温柔的蓝眼睛里流露回味的神情，“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人们的一切情/欲连同她在床笫间的万种风情，在佳娜眼中都没有任何特别意义，就好像那只是她晾在衣柜里的一排裙子，有些高贵端庄，另一些则火辣魅惑——穿什么全凭我们意愿。”

“这就让我们也生出‘不算什么’的错觉，不论那些欲望是真的可作炫耀，还是在别处都羞于启齿——有几个完全丢了心的姐姐痛恨这感觉，但像我这样只是有些寂寞的却很喜欢。”未来的伯爵夫人说着，脸上换了诚恳的神情，手腕上的水钻在她眼底映出碎梦般的光彩，“所以我们很早就约定不让她取悦那些风流的父亲、丈夫和儿子——能够取悦他们的女人太多了，全巴黎却只有这一只可爱的小羊羔。”

“阿曼达小姐便是这约定的发起人，也是她最先传出那孩子‘小羊佳娜’的名声……她是个乖孩子，乖得像从未感受到屠刀临头的羊羔。关于这一点，我们都可以作证——我很遗憾听闻阿曼达小姐的死讯，但这跟佳娜无关。”最后，塞丽娜漂亮的蓝眼睛褪去暖色，便显出在家中还算受大家长宠爱的晚辈所固有的傲气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佳娜就从巴黎警署全身而退，正如她从前每一次完好无损地走下贵妇小姐们的床笫或走出歌剧院包厢那样。

“小羊佳娜？”卡洛塔似笑非笑的一声轻嗤落进耳里，却没能令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庞稍稍变色。

佳娜安静地坐在公寓半透明的玻璃茶几后，浓密光亮的棕发分出极厚的两束，分别从脸颊一侧垂落到她膝上，像一对儿被风干上蜡的毒蛇；两只深褐近黑的瞳仁则横亘在被头发遮了大半的额头与雪白高挺的鼻梁间，像是敷了层薄雪的沟渠间渐渐发酵的死水。

“说说吧，为什么在那时候去包厢？安德里亚警长告诉我，阿曼达最近在准备婚礼，已经有段时间没尝过你这只肥美的小羊了。”这个样子的佳娜很难让人想象出她在床笫间的万种风情，卡洛塔也懒得去想。她脱下宽松的呢绒外套随手搭在老沙发的靠背上，露出自己为应付长时间歌剧表演不得不时常摄入高热量食品而开始发胖的身躯。

“她濒死的魂灵在呼唤我，就像妈妈从前那样。”佳娜较常人嫣红的唇弯起轻微的弧度，纤细甜美的声音像个还未发育的孩童，那潭死水便也随之泛起细小的波澜，“而我做了与那时相似的事情。”说到最后一句时，这女孩儿眼光并未随声音温柔起来，却显出某种近乎灼目的庄重。

于是卡洛塔脑海中猝不及防跳出母亲临终前费力起伏的干瘪胸膛和小旅馆潮湿掉色的被单、墙壁以及一切灰暗僵冷的回忆。

多年来，她拼命地歌唱，拼命地争抢，拼命在卧室、马车、剧院包厢等一切可能的地方裸/露身体讨好情夫，祈求那些生来高高在上的男人们施舍些钱财和名声，就是为了逃离那种灰暗——可眼前这女孩儿却是那些记忆中最醒目的一笔，像卡洛塔少女时那位情人白衬衫上被血污脏的印记。

这并非因为佳娜出身寒微抹不掉的拘谨怯懦——虽然她未脱下衣衫时看上去的确被它们困扰着；而是因为女孩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从前映照着，如今也仍未停止映照的那个属于亡灵的国度。

“你非得这样么，佳娜！”卡洛塔条件反射般拧紧眉头，从无尽沉默中挣脱的斥问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却终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归于倦怠，“好吧，那么麻烦你继续缄默——不只是对我，也不只是现在——记住，没人喜欢你喋喋不休那些可怖的事情！啊，当然，那些把你所有告诫与许诺都当做床笫间调情的蠢货们除外。”

才不是呢！至少克莉丝汀就很喜欢同我互诉那些魂灵们的故事。佳娜悄悄地想道，但那双映照过卡洛塔从前所有苦难与罪恶的眼眸依旧如她所愿，温柔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