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执(2/2)
但那样你就再也听不见她恭维的甜言蜜语了。可他脑海里很快又转过这样的念头,而耳边传来的吟唱并未挣扎太久就理所当然地整体降调,勉强脱离垂死的境地。
是了,那小羊羔怎么舍得自己最得意的资本损毁哪怕一丝一毫!埃里克在心底冷漠地嘲笑——就他所知,女孩儿的幽谷虽不曾真正允人造访,却有相当一部分女客爱极了那小羊羔阿谀承欢时的婉转娇吟。埃里克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既而理直气壮继续严厉的缄默。
也不知为什么,佳娜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容易惹埃里克生气;不过亡灵们除非执愿太深,心思多变本是常态——对此,她早已习惯不去深究了。
“好吧,埃里克,看来我确实没卡洛塔适合唱这个。”几分钟的降调吟唱后,女孩儿立即解脱般深吸了几口气,接着便笑眯眯地向埃里克致歉——但并不比之先前那一次诚恳郑重,反而更像是久不归家的父母对叛逆子女小心翼翼的哄劝。
“那么到你了,埃里克?”她顿了顿,又毫不知趣地邀请起那音乐的圣灵,倒显得比先前兴致更浓。每到这时候,埃里克总疑心自己是否已成了随耍猴人命令嬉戏的乖巧小宠——若不是那双眼里满溢的期盼总是如此热烈纯粹,总能给予他无尽虚荣与满足,歌剧魅影原本断不肯对那小羊羔施予艺术的恩泽与荣光。
佳娜并没有得到幽灵朋友正式的应答,辉煌的吟唱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如利剑般刺穿她心房——交流的主题终于回到熟悉且安全的歌剧演唱上。只是并非她预料中同属于《魔笛》的抒情男高音唱段《在这神圣的殿堂》,而是多尼采蒂最受欢迎的悲剧《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中著名的咏叹调《香烛已燃起》。
佳娜知道,幽灵朋友先后选取的唱段都是歌剧演唱中难以逾越的高峰——作为男性,埃里克面临的挑战甚至远胜自己。但如果将先前她对《夜后咏叹调》的降调演绎比作山中樵夫笨拙地负重前行,那么埃里克此刻对女高音领域的侵略便如那飞鸟振翅,轻巧得不染一丝凡俗烟火,穿山入云也不过寻常。
若您早已断定我不适合在歌剧演唱上浪费时间,又为什么一再用这天籁之音消解我将它割舍的决心呢?埃里克圆滑的起调刚刚飘近耳际,佳娜便忍不住惬意地半眯了眼叹息,只在心底悄然沉淀下些微失落,下一瞬便被与有荣焉的感受淹没。
在女孩儿印象中,类似高明且直白的炫耀并不少见——埃里克总爱强调演绎歌剧时的情感传达,可他每每心情不佳时,却会仗着高绝的天赋与技艺在那令无数歌者望而却步的顶峰横冲直撞——譬如现在,他就任性地将女主角发疯后的凄婉唱出了誓要挣脱桎梏的决意,而才到半山腰就已如履薄冰的佳娜向来无权置喙。
自然,这正是埃里克恣意放歌,却不虞被那小羊羔看破心思的缘由——他向来认定自己有颗足够高雅真诚的心灵,而桎梏这一切的,除却那与生俱来的诅咒,便只有多年以来,佳娜本意从不是为他呈现的淫靡风情。
而佳娜猜想,自己这位幽灵朋友一定非常了解,有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恣意指点那些永难触及的风景是一件多么荣幸,又多么残忍的事情。
好在,我早已被准许托庇于您辉煌的羽翼——只要您永不收回这光荣的特权,当我听闻您的唱歌,便尽可当做自己也曾足履这世间一切奇险瑰丽的风光。想到此处,女孩儿不禁娴熟地翘起唇角。
在床笫之外,佳娜其实很少对谁流露微笑的神情;但似乎从很早开始,每每与埃里克相会,或者仅仅是想起那特别的亡灵,她脑海中便习惯性地生出些近乎盲目的温柔甜蜜——或许最初不过起于女孩儿对亡灵一贯的宽和,却早已不止于此,以至于固执地掩起一路荆棘,只不自知地催逼着她亲近那音乐的圣灵。
“谢谢你埃里克——我现在才真正了解,为什么就算是类似的旋律,音符的强弱变化也能让整首乐曲的基调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于是她真诚地笑开,深褐近黑的眼眸温柔明亮,是埃里克从前对这女孩儿满怀痛惜或鄙夷时从未试图勾勒的模样。
毕竟,听惯了歌剧故事的“亡灵”并不知晓,只有高傲的鲜花才有权利为所爱卑微进尘埃,可若从来便只是被微尘掩埋的一粒种子,却不幸倾慕着自以为的月亮,那么除了用尽浑身解数抽芽长叶,期盼有朝一日将花朵开在云上,哪还有别的选择呢。
事实上,埃里克早已习惯挑剔佳娜一切有关音乐的才能,这却是佳娜第一回摆脱这亡灵朋友居心叵测的牵引——她的灵魂好似依旧麻木地蜷缩在他掌中,远比卡洛塔温驯的目光却执拗地定格在作曲的道路上,而那分明是他才表明过不赞同她窥探的领域——彼时他并未想过,对已被他断定不适合歌剧表演的佳娜而言,那便是亲近一位高尚的圣灵仅剩的捷径。
当然,这完全可以归咎于她对姐姐热烈的关怀与感恩;何况小女孩儿的“反抗”温柔得几乎难以觉察。可从那小羊羔奉上曲谱,或者还在那之前便若隐若现的恐惧忽而卷起滔天巨浪,在埃里克心湖中嚣张地嘶吼咆哮。
瞧啊,她终于不肯再纵容你的罪行了。这令人不安的念头从他脑海一闪而过,立即转为更为冠冕堂皇的说法:瞧啊,是时候叫生活代你给她些惩戒,叫这迷途的小羊羔认清你苦心安排的前路了。
接下来埃里克反常地不再要佳娜唱歌,自己却唱了许多首曲子,许久以后才意犹未尽地用“即兴改编版”《偷洒一滴泪》作为结束。老实说,听他将那柔美悠扬的咏叹调唱出傲慢、迟疑甚至色厉内荏的感觉也颇令人感到惊奇。
不过暗暗感慨了几句过后,佳娜也就痛快告别,不再回味了——事实上,直到翻出一叠崭新的稿纸放在公寓的钢琴上,仍有个巨大的声音在她心底鼓噪不休:好吧,就算确实没有姐姐或克莉丝汀那天赋的羽翼,你总该会做承托飞羽的清风?
若连清风都做不成……佳娜难得烦躁地捶捶脑袋,迅速用埃里克随性改编的名曲旋律将他对自己初作刻薄的批评挤出脑海——在低俗咖啡馆里长大,又向来习惯与亡灵为伍的小羊羔原本最不该有什么执拗的念头;可爱河之水已沾湿她裙摆,即便还未坠落湾流,又如何还能保有从前的轻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