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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两只有力的手臂还松松垮垮地绕在他脖子上,贴在他脖子的皮肤上,是温热的。
......那人不是特别柔软的发丝,随着他们的脚步,若即若离地刺到他的后颈,是痒痒的......
一片诡异的安宁中,当于以求把注意力渐渐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在无形中,自己身上每一处和他有接触的地方,都沾染上了那个人的气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被凉风吹冷的脸竟然又开始有些隐隐地发烫。
“小于儿,几点了呀......好,困......”
含糊的嘟囔再度传来,还夹着一个懒懒的哈欠。
于以求心里暗暗一动。
常识告诉他,两个大男人这样说话、这样肢体接触是不大正常的——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街上除了游荡的二人,再无一个人影。
而且——这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大可以理解成,杜衔远今天这样的行为是因为他喝醉了......尽管他们只喝了啤酒。
......或者,杜衔远这个人本身就没心没肺毛毛剌剌的,根本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
实际上也是这样吧。
这人啊......于以求无奈地摇摇头。
二人上了地铁,便一屁股在门旁的位置坐下了。这几节车厢空无一人,杜衔远便毫无顾忌地把头靠在了于以求肩上——尽管他似乎有点太高,歪着脖子有点不大舒服的样子。
于以求没有管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
......忽然,于以求右肩膀上的重量轻了。
只见右边的人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转过头笑着对于以求眨了眨眼。
一惊一乍的。
“......小于儿我们往左边挪挪吧。”那人说道,“我坐在了爱心专座上耶。”
于是于以求往左挪了一个位置。
“Junge,Kommundsetzdich!”
孩子你过来坐吧。
杜衔远笑嘻嘻地朝面前的空气说道。
“......”于以求抿了抿嘴唇,没搭理他。
发酒疯?
......不,这人本来就是傻的吧。
结果身旁的人还演得有模有样的,真诚地对着身前的空气叨叨着,仿佛前面真有一小孩儿。
他一会儿停,一会儿开口,说到高兴处,还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小于儿你听见没,小弟弟夸你帅呢!”
于以求终于还是没忍住,举起手“啪”地拍了下身旁人的后脑勺。
“......三岁,你睡醒了吗?”
“醒了。”旁边那人有些委屈地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后脑勺,带着鼻音闷闷地说道:“小于儿你都不配合我一下吗......而且你都不害怕的吗......”
这又把于以求逗乐了。
他几乎无奈地笑着:“你又当我几岁呢,杜小三岁?”
杜衔远哼哼了两声便扭过头去,佯怒地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于是就这样无言地靠在一起。
在铁轨摩擦的声音中,一起左右颠簸着。那肩膀轻轻地挨蹭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让人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好怀念啊。于以求闭上了眼睛。
却不想有人已经把他的心里话吐了出来。
“真是好怀念啊......几年了......”
那人喃喃地道。
是啊。几年了。
他知道杜衔远不会再继续顺着怀念下去了,毕竟,抛下他们几年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于以求几乎有些嘲讽地想。然后,当他扭过头去,却发现对方也正紧紧盯着自己。
“小于儿......”
那一刻,他发现杜衔远的神情与平常似乎不大一样,而眼神中的情愫更是有些复杂。
“你还是没变。你没有变......”
听着那人喃喃的、如同梦呓一般的话语,于以求不知道那人到底想干嘛。
微微蹙了蹙眉,他看见杜衔远低下了头。
那人的双手交叉相握着,右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
......就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没变,真是太好了。”
半晌,杜衔远才抬起头来,对上于以求的目光。
然后他笑笑,像往常一样轻松地问道:“小于儿,你是医科大的......学医?”
“不,我学的药学。我来这里主要是读研。”
“噢,也是哦——上半年才公布的,今年医科大的药学排的世界25名......”
“怎么了?”于以求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却也很少见到他这样拐弯抹角的,忽然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其实我就是想问问,”那人有些踌躇着开口,“小于儿你对......精神科,有没有什么了解......”
“精神科?”于以求十分诧异地问。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没什么好事儿——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对精神病科感兴趣这么简单的事。
“你身边,莫非有出现精神病的症状的人吗?”
他看见杜衔远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苦笑。
垂下了眼帘,他缓缓地说:“......是我。”
“你?!”于以求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我......”杜衔远悄悄地抬起眼瞟了瞟于以求,眼神躲躲闪闪的。
“......说吧。衔远,你和我之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于以求尽可能地放低了嗓音,柔声说道。
然而他其实已经心乱如麻——
“......其实吧......”
只见杜衔远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说来,小于儿你可能不大会相信......其实说实话我也不大相信——而且如果我是你我都不会相信......”
“废话都少给我说。进入正题。”
于以求摆出严肃的神情。
他看见杜衔远把缓缓手放下,然后握成拳。
“那叫什么来着?我搜了一下......大概是,人格分裂症?”他扯了扯嘴角想要朝于以求笑笑,却在于以求沉重的表情下作罢。
“......我小时候,似乎就有犯过人格分裂症。”他的脸色逐渐也开始有些阴沉,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大概第一次是12岁那一年吧——也就是我遇见你们的前一年......2008年。”
“我能确定。确定......旁人也有看到......那绝对不可能是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人格分裂’吧......不过我没怎么在意......谁相信呢?我自己也当成一场梦吧;毕竟,自从我搬来以后,它就再也没有犯过了......”
他后面还小声地说了一些话。
语句有些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让于以求也听不太清、不太明白——
“......人格分裂?”
可是就这四个字,就已经让他僵住了。
于以求感觉自己已经几乎无法再思考了——
无论是对于这种在医学上难以确定、似乎只存在在虚拟世界的病,还是杜衔远会患上这种病的原因,或者又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把他从前的事告诉过他们......一切的一切,都令他的大脑无法再正常理性地运转。
他的脑子只是轰地炸开了。
视线里的杜衔远渐渐有些模糊成黑白的像素格点,又像无数蚊蝇在他眼前飞舞着,渐渐遮盖可他的视线。
于以求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还在自主地呼吸着,张着嘴,像是缺氧的鱼,沉重地、艰难地、一下一下......
“咚咚,咚咚——”
心脏搏动的韵律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是......恐惧。
那多年前的恐惧,似乎从未消散过——
......现在,无穷无尽的恐惧、委屈与愧疚、气恼交织,又从他的心底深处里挖掘出来,被晾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恐惧。那种感觉渐渐变得清晰,像是白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动弹一下,连手指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从眼部到鼻腔里,已经是一股热流在涌动着,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捏住了一般,万分酸楚。
......冷静。冷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重新从刚刚那一堆炸弹一样的话里刨出了些东西来。
“......所以,你是发现,你最近似乎又犯病了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