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远隔（2/2）

“我管两界生死，什么查不到？你父兄战死，母亲病死，先生跳河而亡。”

“先生……先生为什么跳河？”

“这个你应该知道，九郎。”岳神的眸中飘过一抹深蓝。

孩子沉默了一阵，咬着嘴唇：“那我也不转世……我要等他……等他想起我……”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抱住双膝哭起来。何先生明明告诉过自己，他会永远是自己的先生，可是他口中的“永远”只有短短几年。“只要我不忘记，他就……还是我先生……”

九郎还记得，先生教他写字的模样。先生会先站在九郎身后，看九郎完完整整写出一个字，等到九郎准备再落笔写第二个时，他就用温和而缓慢的语气告诉他，哪一笔要顿，哪一笔要提，哪一处要稳，哪一处要险。九郎每写完一页纸，都要被逼出一身冷汗。等铺上第二张纸后，他提笔的手腕已开始颤抖。

先生瞧见了，便从斜后方握住了他的手：“我带你写。”

先生的手暖暖的，比九郎印象中父亲的手更温润，比哥哥的手更厚重。九郎拿笔的手再也不觉得沉重了，反而轻飘飘的。先生的体温一点点流到他身上，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忘记自己在写什么了。先生的呼吸，落在九郎头顶；先生的心跳，贴在九郎背后；先生的容貌衣着，甚至是一个习惯性的眯眼，九郎都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先生哪里站在他身后？分明已在他脑海里盘桓已久，从云雾里渐渐走出，来到他眼前了。想到这里，九郎莫名自责、惶恐起来。他脊背发凉、头脑发热，两脚一软便歪到了先生的怀里。

先生右手仍握着九郎的右手，左手稍微一带，扶住他的左臂：“怎么，你累了？”

先生呼出的热气直晕上九郎的耳朵，九郎低下头：“没有。”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先生放开九郎。

留在九郎身边的体温一瞬间散去，像打破了某种平衡，他浑身都热起来。

先生坐在桌边，看红晕一直烧上了九郎的耳朵，他浅笑：“你害羞了？”

九郎抬起头，惭愧而委屈，鼻尖酸酸的，想抬手抹干净泪，又怕被先生笑话。

先生牵起九郎的手，把他带到自己身边，依然温柔地问：“哭什么呢？”

九郎再一次碰到先生的手，同样的体温又流到自己身体里，他实在忍不住了，压抑着呜咽，流下热泪。

先生握着九郎的手，什么也没说。

“先生……”

“嗯，我在。”

九郎想扑进他怀里，又想冲出门躲起来，他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很闷。“为什么……”

“没关系，九郎，”先生揉揉九郎柔嫩的小手，“没关系的。”

“怎么办……”九郎往后退了一步，晶莹的泪水仍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滚下。

“九郎，这世界上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先生安慰他：“无能为力的事……”

“我、我不想这样的……”

“是我错了，九郎。”

即使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即使连对方呼吸的温度都能捕捉，一滴泪下来，还是隔着千山万水。

九郎，我也喜欢你啊。——这样的话，何先生怎能说出口？

岳神本该押着这孩子去转世的，直到他注意到孩子穿了白衣——白衣，那个人也穿白衣。他神色柔和下来：“好，你可以留在这里。”

几日后，众鬼便听说楚江府君领了个弟弟。

府君空旷黢黑的记忆里嵌上了一粒星辰，他摸着九郎的小脸，允诺：“九郎，以后再也不会有谁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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