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溯回钟（十）（2/2）

傍晚进出超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白天无人问津的地方甚至排起了队。尚不熟悉这份工作的赵弈被折腾了个手忙脚乱，在孙父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勉力完成自己的工作。

直到天渐渐黑下来，璀璨的灯火完全取代白茫茫的天光，孙父才大发慈悲，示意赵弈可以离开了。

他在赵弈起身活动筋骨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他之前的位置上，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赵弈在店里转悠两圈便坐回到孙父之前的地方，在他见了鬼的目光下镇定自若道：“今天等你一起回去。”

孙父上上下下把三百六十度审视了一圈，才瞪着小豆眼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家开在居民楼旁边的小超市一直营业到快十一点，赵弈手机上的消息响个不停，都是在问他为什么不上游戏的。他通通屏蔽掉，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赵弈跟着孙父锁好超市，暗地里记住路线，往家走去。他们家就在超市旁边的小区里，一进门，一个和孙父体型相当的女人就气势汹汹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指着孙父骂道：“你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让小林回来？”

在儿子面前拽得二五八万的男人突然就泄了气势，他唯唯诺诺地把“孙林”推上前去，示意儿子跟自己老妈解释。

赵弈：“……是我自己要求的。”

孙母用不合体型的轻柔力度把儿子拉离丈夫的魔掌，碎碎念道：“别理你爸，一天到晚见咱们娘俩就没个好，你要是干不下去咱们就换个工作，犯不着看他那个臭脸。”

“我什么时候……”孙父弱弱地抗议道，但很快在妻子警告的眼神里收了声，五大三粗的男人委屈巴巴地跟在母子二人身后进了屋。

这种一家三口的日常闹腾归闹腾，对赵弈而言却很吸引人。他的父母活着的时候忙的天南地北一整天不着家，死后也没给他留下半分执念，任由他凭着野路子混到大。

他还是首次感受到慈母如此“宽阔”的胸怀，年少淡忘的母亲的感觉萦绕在身侧，他任由孙母搂着，在孙母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一同进屋洗漱。

虽然换了地方，但兴许是有了“家”这个概念的加成，他一夜安眠到天亮。孙父已经出门了，他让赵弈下午一点过去帮他看店，孙母也上班走了。

赵弈随手折腾了点吃的勉强填饱肚子，无视手机里再度呼唤他打游戏的消息轰炸，意兴索然地翻着今日新闻，思绪恨不得一飞万里，早点和穆承安相会。

刚刚表白成功的窃喜还冲刷着他的头脑，他甚至在早饭摆餐具的时候都下意识多放了一副碗筷，然后才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眼下只有他自己。

赵弈无声地叹了口气，随手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嗯？赵弈的视线停留在日期上，上面赫然标注着八月二十七日。难道昨天那则事故他记错了时间？不应该，他前去冥灵的日子，他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

赵弈暂时把疑惑收回到心里，揣上家里钥匙出了门。九月的正午阳光依然刺眼，他插着兜踩在树荫里走向超市，孙父看到他还吃了一惊：“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还早来了一小时？”

早？赵弈眯着眼睛抬头看看太阳，然而十二点和一点的差别肉眼也看不太出来，一看手机，现在果然刚到十二点，赵弈含糊道：“没注意，早了就早了吧，早点来帮你。”

孙父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了他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挪窝，把位置让给他。

今天这家小小的超市依然门可罗雀，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又看到昨天初来乍到怠慢的那个女顾客，她依然挑了一瓶绿色的木糖醇，示意赵弈为她算上。赵弈这次行动快多了，没有拖她的时间，女顾客结完账，和颜悦色地离开了。

孙父庞大的身躯趴在烟酒区的柜台上，继续听他的广播。交通频道的女主持声音再度响起：“下面为您播报一则路况信息：宁川路发生一起三车连撞事故，中间车辆损毁严重……”

赵弈坐在柜前偷偷回头看被孙父挡住的手机，宁川路这是命犯太岁了，怎么天天出这种大事故？

不知道是这个地方格局比较小，还是鸿都超市就这么几个固定客人，赵弈总觉得傍晚来的客人还是昨天同一批人，每个人看着都眼熟，商品好像也大差不差。

“行了行了，七点了，你回家吧。”孙父赶苍蝇一般向赵弈挥挥手，“每天不到七点就开始坐不住，你老子欠了你的！”

赵弈这次没推辞，他提溜着钥匙，循着记忆往家走。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大了，焦点访谈的标志性音乐传了出来，穿透一片嘈杂，回荡在整个夜空中。

孙父记错了时间，回家估计又要挨孙母骂了。赵弈敲开家里大门，孙母心疼地垫起脚尖拍拍儿子的肩膀：“可算是回来了，你爸那体型是该减肥，可别把我儿子饿着了。”

赵弈有些无语地看着孙母的一身泡泡肉，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餐厅的吊灯给餐桌打上一片诱人的色泽，慈爱的母亲温柔地为叛逆的儿子弹去一身浮华，为他放置好碗筷。简单但可圈可点的晚饭，平凡但幸福至极的三口之家，能拥有这个新奇的体验，他还得谢谢刘芳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