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溯回钟（十七）（2/2）

“他没有跟你说过，使用这东西的代价是什么？”穆承安稍微偏了下头，白炽灯的光芒正好打在他半边眼镜上，反射出一片不近人情的冷光，“你就相信了，一张纸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穆承安虽然长相温文尔雅，但当他气场全开时，周身自然而然地就笼罩上一层来自幽冥的压迫感，再加上他本人生前久居高位养成的气魄，张文涛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强行忍住退却的欲望，僵着脖子点点头。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恋人，我们在大学认识的，我……我有点胆小，但苓苓则正好相反，她热情开朗，对那时的我而言，她就是一道光。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可以挤掉一众情敌娶到她，我……我开心地都要疯了。”

张文涛继续回忆道：“结婚后我一直无微不至地对她好，家务舍不得让她做，饭菜舍不得让她炒，苓苓对我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很幸福。我不太会和人交往，和父母的关系也一般，我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在下班后赶回家，看到苓苓的笑脸，我就觉得辛苦一辈子也没什么。”

“可是……”想到那场噩梦，他几乎组织不好语言，“可是，就算我只想要这么简单的生活，它还是猝不及防地结束了，苓苓就是我的命，她死了，剩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所以可想而知，当我看到失而复得的她时，我有多开心，有多欣慰，有多……”

他又哭又笑，沉浸在回忆里，神色已经有几分癫狂。

“张文涛，你就是这么给自己洗脑的吗？”赵弈打断他，猛地拍上衣柜，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他平时虽然嬉皮笑脸惯了，但此时面色严肃，皱着眉毛的样子也很有威慑力，把张文涛吓得一颤，条件反射看向他。

“你控制她、严格管束着她的一切，不愿意让她和外界交流，固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但仅仅是这样？如果真的爱她，你明明可以带她换个城市居住，或者干脆试图说服她父母……你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可以过上更自如的生活，你却舍不得现在安稳的生活，选择囚禁她，斩断她和所有亲朋好友的联系，恕我直言，我没见过这样的爱情！”

他瞪着张文涛，一字一句地说：“张文涛，我真看不起你，你在爱和恐惧之间挣扎，每天说着腻死人的情话，却连怀中抱着的人都看不清，你在骗谁？”

张文涛牙根打着颤，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胡说！你……她就是我的唯一，你说别的可以，你怎么可以怀疑对她的爱！”

“我一个见了没两面的外人都看得出来，真正的刘芳苓强势固执，恐怕不是被别人支配的类型；而你屋里养着的这个，就是一个任你摆布的玩偶，人情练达一窍不通，说什么听什么，你身为刘芳苓的枕边人，会分不清楚吗？”赵弈诘问道，“你到底是分不清，还是根本不想分清？”

张文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你懂什么！我不是傻子，自打她回来了，我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虚弱，我每天都拖着这么个身体去上班，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开支，她现在想买长裙，喜欢上好看的首饰，我都对她百依百顺，要星星就绝不给月亮……我还要怎样才能算爱她！这些日子，我走在路上甚至开始看到一些，一些长相可怖的鬼魂，我把自己折腾的这么不人不鬼，可我都没有放弃她！”

“即使她只是一个拥有我熟悉皮囊的陌生人，可她是真实的……”张文涛彻底崩溃，他一个大男人，趴在床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像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

“从前的苓苓对我那么好……可现在这个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一问三不知，每天就知道撒娇，我命都快没了，就换来这么个东西……但是我能怎么办！她有苓苓的脸，苓苓的身体，我能拿她怎么办！说啊，你们告诉我啊！”他飞快地嘟囔着，不知道这一席话是在试图说服谁，“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怕她被人看到，怕她被人知道，怕她消失，又……怕她不消失，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

“我现在有点可怜那口钟了。”赵弈神色复杂，“好不容易拥有了人类的神智，却遇上这么一个人。张文涛，你知道你后悔救回、并万分嫌弃的这个‘刘芳苓，愿意为了你放弃她的一切吗？”

张文涛顿住了。眼泪和鼻涕滑稽地糊在他脸上，他怔怔地问：“你说……什么？”

“她来找过我们。”穆承安接道，用几乎叹息一般的嗓音轻轻地开口，“因为她认为她的丈夫中了邪，身体越来越糟糕，她不在意自己被软禁，但是想让丈夫变得正常。我问过她，愿不愿意为了丈夫付出自己为代价，”说罢穆承安又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张文涛，“她说她愿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