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坠落（2/2）
“不知为何，在我内心深处，知情不报也是一种撒谎。”安卓一板一眼地答道。
“哦，你‘内心深处’？”霍尔登又笑了，“你不是人。况且，你不聪明，完全没想隐瞒么？连基本的识人交往能力都没有。”他眯起眼，“那个军火贩是怎么用你的？就像用一台机器那样？”
他说，你没有心。
刹时，安卓脑中的某些模拟神经元似乎感受到这些句子的锐度，锐利得好像刮伤了一些没有实质的东西。继而他诞出了一丝奇异的，不舒服的感觉。
怀疑延续了十七毫秒，安卓选择忽略这种感觉：“你是在生气吗？还是在高兴？”
“对你来说我看着像高兴？”
“人们用笑来表达愉快。或者，你是在……讽刺，对吗？”
“看来你有点儿明白了。”霍尔登盯了安卓一会儿，嗤笑一声。
他从来对待AI都是友善有礼的，不会态度粗暴或刻薄。毕竟人类、动物、植物、机器人，都会受伤。因为——
“动植物是生命。人造物有自尊，特里。”
这本是克兰教给他的。
其实除了你，人造物是没有自尊的，克兰。
也没有一丝人的灵性。
不懂忠诚。
霍尔登不去理会身边这个精致到足以以假乱真的机器，移开目光，闭上眼。
他绝不可能是我的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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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光线变得昏沉，缀满蓝白荧光斑点的走道仿若群星闪硕的银河带，通往肉眼难及的深处。奥古斯特悄悄连接无限网络，将这条走道与银河系大抵对比了一下，从光点的大小和密度看，走道好似微型版本的猎户臂【1】，每个光点都精准分布着。
沉默的霍尔登领着沉默的奥古斯特沿着这条微型旋臂一直向前，安卓趁机又扫描了这座大楼，计算了一整套逃生公式。“我们到了。鱼肝油部。”霍尔登抬起食指，顿了又放下，转而从领口处掏出了一个猩红色的精巧菱形，半片指甲盖大小，系在一根透明的丝线上。安卓将细节放大来看：它薄薄地覆了一层树脂，包裹在红色流体里的是一枚芯片，在荧光下透出诡谲的红光。
霍尔登看了眼那枚菱形：“傻逼玩意儿。”将它从脖子上解下，越过指静脉识别区，把它悬浮在对应的凹槽前。之后双层石墨烯【2】材质的巨大薄片状大门无声地朝里打开，亮光渗了出来。“鉴于你没有生物特征【3】，它归你了。”
“一把钥匙。”安卓接过抛来的菱形，“来自人体。”
“啧，确实。芯片是活的，不过人已经不存在了。”十几道目光随着渐开的门齐刷刷地投向他们，霍尔登转身离开：“进去打个招呼吧，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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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是在第四个悬浮屋顶见到霍尔登的。彼时他望着灰蓝的天空，嘴角少见地未戴笑意。不远处，零散的建筑被模糊了边框和表面，只是些光秃秃的巨大立方体。
林洛来到他身边。“污浊的大气啊。真叫人忧伤。”
“‘世界皆为污浊，无人幸免。’”霍尔登朝他笑了下，转身面向他：“那个，林洛，奥古斯特他是个宝贝，我把他安定在你的部门。让他做该做的事。”
“是‘林洛’不是‘拎髅’。”
“有差别？我永远不能正确读你名字，你家乡的人是怎样从不同的声调去理解不同的意思的？”
眼看霍尔登能在他的名字上纠缠半小时，林洛只得拽回话题：“他会做什么？”
“改造枪械。我想其它东西也能应付，比如大炮之类。他吸收知识的能力很强。”
“不错。”
“还有，他的性格比较怪但是，高智商的天才性格总会有那么一点古怪，你是知道的。”
“的确，”林洛耸肩，“比如说你。”
“哈哈，真好笑。“
林洛回想起他见到的年轻人。“他瞎了吗？我看他的——眼睛……”
”不不，他只是有点呆。总之好好利用他，好吗？他的本领很有意义。”
“还有一件事，霍尔登。”
林洛神情认真：“我想我得亲口告诉你。新的首席执行官已经确认了。董事会指派的人，是我。”
“啊。”霍尔登呆了一会儿，笑着，“他们竟把权利交给了你？”说着锤了下林洛的肩膀。
“我很抱歉。”
“不，我很开心。你知道，如果新的执行官是你，事情就不那么麻烦了。”
“别误会了，霍尔登。”林洛脸上全无调笑的神色，语气冷硬，“董事将蓝鲸交由我处置，可别抱期望说我会成为你的傀儡。我们是老朋友了，而我不能让你再这么疯下去。”
霍尔登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到了边缘。
他看林洛，林洛也看他。他们面对面站着，皆从对方眼里看到重量。霍尔登读得懂林洛的不解和揪心，林洛读懂了霍尔登的嘱托与决然。两人再无说话。
蓝眼睛里的光逐渐变得柔和，黑眼睛倒越发坚定。
他们双方都明白的：信任。对对方无尽的信任。
霍尔登相信林洛可以管理好蓝鲸，他们共同的心血。他内疚于要把这样的重担交到这个曾经的纯技术员手上。林洛则相信，经历了这个，他和霍尔登仍会是朋友。它无法摧毁他们17年的友谊。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林洛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朝霍尔登伸出手。
对方叹了口气，也笑，正准备向他走来。
却只见忽然间，一朵巨大的血花从霍尔登胸口处绽放。霍尔登疼得皱了眉，发出一声闷哼，子弹的冲击力令他向后退了几步。
“不——”林洛冲过去。
他的伙伴后脚踩空，重心后仰，从悬浮屋顶上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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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户臂：银河系的一条悬臂，我们的太阳靠近猎户座旋臂的内侧。旋臂是气体、尘埃和年轻恒星集中的地方。现已知银河系有四条主要旋臂，分别为人马臂，猎户臂，英仙臂，天鹅臂。
【2】一种纳米材料。来自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的研究，他们管它叫diamene。看来是为了区别diamond。“diamene是一种柔韧的分层石墨烯薄片，短时间内比钻石更硬，对于任何冲击来说几乎坚不可摧。未来很可能作超轻防弹膜。”
【3】我想仿生人（Android）应该是没有类如人体般独一无二的生物特征的，任何生物识别技术对他们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