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2/2)
“我是有资格活下去的!”你终于说服了自己。
你陷入一种极端的狂热之中——“是的,是的!我是有资格活下去的!长官‘柒’没有权力决定我的生死,正如他没有权力决定鸠克尔的生死、杰弗里的生死!我们都是自由而独立的个体,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平等的!!!”
——但是。
但是,如果你是那名扳道工,同时你也是倒霉的1\/10001呢?
如果你是“最应被牺牲的”,同时你又拥有选择权呢?
那么,你还会选择杀死其他的一万人吗?
当扳道工是一名陌生人,他选择杀死你以拯救其他一万人,你可以咒骂扳道工,你可以诅咒他、憎恨他——你有资格这么做。
……但是,如果你就是扳道工呢?
这“但是”如冰水泼在你的头顶,你就像被关掉电源的机器人那样静止在原地。
比刚才更为剧烈的痛苦席卷了你。
你拼命地想,拼命地完善自己的逻辑,你想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你不能。你想说服自己,使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牺牲一万人保全你一个”的想法,但是说服的话语总是显得苍白。可当你决心以一换万时,巨大的不甘又席卷着你的身体——这个世界几乎不曾予你以善意,凭什么事到临头,你竟要做出如此伟大的牺牲?
你痛苦地思考,撕扯自己的头发,无答案的问题使你发狂。
正在这时,长官“柒”出现了。他从墙壁折线形的裂缝里现身,凭借终端微弱的光线来到你面前。
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破天荒地率先朝他发问道:“你认为个体是毫无意义的吗?”
“你认为作为个体的‘我’必须为群体牺牲吗?”
“如果有一天你的损伤和死亡能换取更美好的世界,你会这么做吗?”
你语无伦次地提问,死死盯着长官“柒”隐没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
闻言,长官“柒”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神情放空,思维似乎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你的眼前忽然不合时宜地出现长官“柒”的时刻速写,就像玩“谁是说谎者”时那样。你脑海中的长官“柒”是孤独的,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茫茫的白雪。
片刻,长官“柒”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色,认真地同你对视,回答道:“我会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死亡真的能为世界换取更好的未来,我会去的,心甘情愿地。”
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长官“柒”的回答狠狠地戳进你心里那个最不能被触碰的、鲜血淋漓的角落。
“……骗子。”你低着头喃喃道。
“骗子!”你的眼中留出水来。
“骗子!骗子!骗子!”你朝长官“柒”嘶吼,“真到了那一天,你绝对舍不得你高贵的性命!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行为寻求合理性!”
“骗子!!!”你声嘶力竭地嘶吼道。你厉声暴喝,直至破音,方崩溃地斜倚着身体瘫软在床头。
长官“柒”扭头操作身侧的固定终端,你以为他是在召唤医疗机器人为你注射镇定剂。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随着长官“柒”的操作,束缚你数月之久的激光网悄然关闭,长官“柒”迈过那些尚散发着热气的激光发射装置来到你身边,他坐在你的床沿,将你的头埋进他的肩膀。
你想,也许自己应该趁这个机会杀了长官“柒”,至少咬下他的一只耳朵,但是,最终,你只是伏在他的颈窝里,哭到全身颤抖。
长官“柒”抚摸着你的后颈,缓缓道:“我愿意心甘情愿地死亡,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必须这样。每个人都拥有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的权利。”
闻言,你愈发愤怒、愈发绝望,你哭着说:“狗屎!在我面前你没必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假话!你以为你还能骗到我吗?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句子!你明明替我做出了选择!”
你以为自己会十分愤怒、十分有气势地说出这段话,可事实并非如此。你哭得不断打嗝,同时鼻腔堵塞,这使你的斥责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使你恶心,因此你又骂了几句极其粗俗的脏话,但是这脏话依旧是绵软的。
你绝望地嘶鸣,同时将自己从长官“柒”的颈窝中拽出来,长官“柒”叹了口气,将沾满涕泗的床单和被子从床上扯下来,抛往管家机器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