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敬断碑慰风尘(中)(2/2)
那时候,六飞最喜欢的就是巍山镇的万灯节,苕姑会拉着他们做灯,不挂在长街上,就挂在家门口。上面画着苕姑和他们,还有一个苕姑的故人。他们问起,苕姑都轻轻的笑着,并不回答,温柔的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哀愁。
六飞只记得万灯节苕姑买的干果和几种小巧便宜的糕点,还有苕姑灵巧作画的手。
后来没过多久,佑王的叛军被梧州的府军和大将军的队伍在沧州夹击,一小股叛军和流寇便涌到了巍山镇,小镇一夜之间变成炼狱。巍山上是山匪,巍山下是叛军。
苕姑带着两个孩子,躲进山里,在一个废弃的山洞前远远的听到了山匪的喊声。六飞骨子里的狼性上来,肃着脸,满脑子打打杀杀,韩子都拉着他,心中满是凄冷,乱世亡人,他们三个没死在叛军手里,却要死在山匪手里,好在一家人,死同穴也未尝不可,只是——毕竟不甘心。好日子才过了半年便要遭此横祸……
苕姑的手抓着韩子都的肩膀,温柔又坚定的道:“你要好好照顾六飞。”她顿了顿,抬手给韩子都理好鬓发,笑道:“我们子都这么俊秀,以后可别负了别家的姑娘,定要一心一意待她。”她抱了抱六飞,把两个孩子推进山洞,转身便拎着裙摆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高声喊着。
六飞一下就明白了她要去引开山匪,小孩子抬步就要追,韩子都连忙拉住他,低声喊着:“别追!你追去苕姑就白费了这番心思!”他说着也觉得自己懦弱的不得了,心头又是羞愧又是惊惶。
六飞张嘴咬在他手上,哭着呜咽道:“阿娘……”
韩子都也流下两行热泪来,他怔怔的看着六飞咬他,心头无端的生出些对这乱世的恨来。他想,一家人,死也应该死在一起。他抬手擦了擦泪,已经初见俊秀的眉眼顿时生出一股风华,他道:“走,我们去找阿娘。”他拉着六飞也追去,却发现山匪真的被苕姑骗走了。
那个柔柔弱弱,却在大事上总有着一股莫名勇气的女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引着山匪到了叛军常出没的地方,正撞上叛军的队伍,两方厮杀的时候,苕姑站在巍山的山崖上,下面就是白江的江水。
苕姑中了流箭,她踉跄的走了几步,从崖上坠下,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落入江水中一点声响都没有,韩子都和六飞只看见这一幕,他们无端想起第一次遇见苕姑的时候,正是新年。
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轻飘飘的,苕姑笑着说:“不如就叫六飞可好?”
七月末的时候,苕姑去了,巍山却也下了场小雪,似乎是乱世里,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巍山盖雪,六飞在山洞里躺着,手里握着一块双鱼佩,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记得自己叫六飞,有一个娘亲,叫苕姑,有一个哥哥叫韩子都。
现在他只有一个哥哥叫韩子都了。
韩子都每天去山里打猎照顾两个人的伙食,六飞就在山洞里做些小东西方便生活,兄弟两个也不敢出山,这样过了两天。
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突然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第二日早上,韩子都便再也没有回来。
六飞等了三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只有一个名字叫六飞了。
然后他就遇到了带队捉拿叛军的国师,那时候国师还不是国师,是老国师的弟子,国师长得好看,只是像个木偶一般冷心冷情,国师听了他的话,捡走他的时候道:“名字也换了吧,今后,你就叫凌霄。”
六飞沉着脸想了想,觉得也好,他抬手在手腕上划出一道,鲜血滴在地上,这是他唯一记得的部族的告别方式,他放下双鱼佩,从今天起,他就叫凌霄了——
——
从满是回忆的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韩犹心头止不住的惊悸,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日早上去打猎的时候,本来捉的是山鸡,却撞见了一小股叛军,逃跑时不小心落入河中,再醒来已经不知道在哪片河岸,他师父救醒他,问他可愿随他回门派修仙,他只说想回去寻弟弟。但再回去时,洞中已经只剩下一捧血迹和一块双鱼佩……
韩犹苦笑一声,天意弄人,他欣喜于小雪花还活在这世上,却不知对方恨他弃之不顾,他弃苕姑在先,又弃了六飞在后,他确实愧疚,无可辩驳……
压下心头苦涩,韩犹不自主的想去那个小院子看看,这许多年来,他每次来祭拜都如刀入心脏,实在愁苦,更是从来祭拜过后便走,从不耽搁。如今知道了六飞还活着,心头重担突然被卸下一块,倒是有些怀念故人。
只是他撑着伞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凌霄冒着细雨,提着一盏灯,十□□的少年未加冠却束着发髻,猩红的内衬上绣着国师旗下鉴天阁才有的祥云星月纹,身披森寒铁甲,腰间一柄雪白的宝剑,削铁如泥,此刻却踩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垫着脚小心的挂着花灯,那灯上绣着一朵云彩,简洁又漂亮。
细雨飘飘,打湿了凌霄的鬓发,贴在他脸颊上,少年的五官浓重的如同一幅山水画,漆黑又明亮的眼眸专注的看着花灯……
韩犹修了十三年的道心,在这烟雨朦胧的破败小院门口,突然动了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