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任(2/2)
林立章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君枍,眼神很明显,那眼神在说,老夫我,很欣赏你。
君枍没什么回应,目不斜视,就当是没看到。他现在只是一个不受宠,而且还没什么职位的皇子,还隐隐被皇上忌惮,节外生枝的事情做不得。
不过,以后,就难说了。
延庆帝看着他那儿子一副你别看我,我不想理你的样子,心下好笑,谁不知道那林立章是个油盐不进的人,若不是他瞧上你了,纵使你再怎么给他示好,他都只当你是个屁,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你。
他倒是好,对人家理都不理。
那林立章倒也没当个什么,只是笔直的站在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林立章在心中掐了下时间,想着,唱反调的要来了。
果不其然,立马就有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认为不妥。这天枢营选的是驻守皇城的侍卫,那侍卫怎么能和将军比?况且,边疆战事吃紧,九皇子回都已有数月了,若是再不派人去,只怕不好。”说话的那人停顿了下,看了眼皇帝,才又接着往下说,“况且,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选拔将军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时间再往后拖,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这人选还是早早定下的好。”
这人叫刘昌安,是三皇子君瀚的人,现任工部尚书,上辈子,也是他撺掇着皇帝尽早定下人选,因为他那不成器的侄子就在人选当中。
不过,上辈子,君枍干了件蠢事,他不顾皇帝的命令,冲到了天牢里,把那个所谓的给他下黑手的人斩杀在了天牢,理由也是可笑,就是泄恨罢了。但皇帝却因为此事,对他越来越不待见,对他说的话只当是没听见,还反感的不行,白白让这个刘昌安遂了心意。
不过,草包就是草包,他那侄子当了将军,还不到半个月就被擒了。皇帝大怒,倒是最后让太子如愿把他的人送上了大将军这个位置。
君枍后来想过,君昭当时可能是故意的,毕竟,就朝中实力而言,君昭比君瀚弱就弱在军方的支持,没有理由君昭不去争一争,而君昭也的确是送了个好人选去,那个人是这块的料,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撇去思绪,君枍把心思又放回到了现如今。
“刘尚书,九皇子在商都这些时日,边疆可出什么事情了?被你一说,好像那边疆的士兵一个个都是草包,没了将军就活不下去了。”林立章毫不留情的出口,他脸上的表情嫌弃到不行,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陛下,古书有言:先王之法,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花费些时间找一个有本事的人,便会减少出现后顾之忧的几率。若是为了添补这个空缺,便随意找一个人填上去,那便是后患无穷。这领兵打仗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哪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输了便是输命,人命岂可儿戏?”林立章一收语气中的讥讽,颇为冷静诚恳的说着。
那刘昌平被林立章说得是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身子也在颤,说不出是被他堵的,还是被他讽的,只是饶是如此,却还是硬着脖子,看向那林立章,反驳的话张口就来。
“林尚书,你可慎言,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可不是你林尚书的宅院,任你口无遮拦。”斟酌了一番,刘昌平又接着说,“陛下,不是臣眼皮子浅,只是陛下,有了将军坐镇,这军心才稳。谁不是一步一步来的,纵使有些失误,改了也就是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慢慢积累起来,经验也就有了,现如今,还是赶快定下人选才好。也免得那勒什部见我们军中无将,趁机攻袭,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啊。群龙无首,没有个可以一板定音的人在,那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啊,陛下。”
刘昌平说得是诚诚恳恳,好似一心一意只为大商着想。
而君枍,却是嗤笑了一声:“呵呵。”
刘昌平心中一跳,看向君枍的眼神中藏着几分不悦,却带着颇有些不能理解的语气开口:“九皇子,老臣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吗?”
君瀚看着君枍,眼中的火蹭蹭的往上升,这破玩意儿,捣什么乱,脚踏出了一步,正准备说什么,却被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他咬了咬牙,低着头,把眼中的那些火全数撒给地板,不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什么情绪都没了。
把两人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君昭敛了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这边,君枍轻哼了声,低下头,弹了弹身上的灰,随后转了个身,走了几步在刘昌平面前站定:“怎么会?你话说的没一点错。”
君枍比刘昌平高了不少,他眼神从上往下扫,明明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让刘昌平觉得自己好似什么入不了眼的东西一样。
想到这儿,刘昌平眉头一皱,脖颈僵硬,却使劲仰着脑袋看着他面前的人。
“那九皇子是有何高见吗?若是有,老臣自当是洗耳恭听。”刘昌平看着君枍,胡子抖了抖,语气严肃。
“呵。高见?”君枍说完这两字,甩了袖子,复又走到大殿中央,他看向延庆帝,声音平静,“父皇知道儿臣自从到了漠北,打了多少场仗吗?”
延庆帝对上君枍的眸子,看了他一会儿,顺着他的话问了:“多少?”
“儿臣在漠北五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加起来,一共是五百三十七场。这样算下来,每次战役的时隔,在三天左右。儿臣去的时候,随兵十万余人,儿臣走的时候,只余二十九人。每三天,死去一百七十人左右。父皇知道儿臣为何记得这么清吗?”君枍的声音有些轻,却字字咬得极为清楚。
“为何?”
“因为,这都是儿臣手下的兵,每一个兵都守着一个家,每一个兵送出去的家书儿臣都看过。军中识字的人太少了,写信的人也就那几个,儿臣去的时候,军中出现过奸细,所以事事都是小心再小心,那些信儿臣都一一过手。儿臣在那些狗爬样的字里面知道了这个兵的身后有一个怎么样的家,家中又有一些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又有什么样的愿望。儿臣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看过他们一开始上战场的时候怕得手在发抖,闭着眼睛往前冲,也看过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汉子默默地坐在戈壁滩上流眼泪。每死一个人,儿臣就在士兵簿上画一笔,越画越少,到如今,只留下二十九个人。而那样的簿子,有整整七本,儿臣手中只有一本,前人却画了整整六本。”
君枍忽然提高了声音,他语气似是轻松的不行,还带着笑意,而那吐出来的字却是像针一样,直往人心里扎。
他说:“诸位,要不,你们也去死一死?”
延庆帝看着下首情绪有些失控的君枍,沉默不语。当年,许何期也是站在这里,指着朝臣的眼睛,大声的逼问他们,若是人命这么不值钱,为何你们不替他们去死?
君枍敛去了眼中那本就不真的笑意,嗤笑一声,望向刘昌平:“刘尚书,你说去学经验,拿人命去学经验,本王倒是佩服你。就是不知道,等刘尚书你作古之后,会不会在那奈何桥上被恶鬼生生拖下去,扒了你的皮,碾了你的骨。”
大殿里突然吹进一阵风,让人不自觉缩了脖子,那风凉飕飕,让人心中不由得想起君枍方才的话。
而刘昌平哪里见过这样的君枍,只看着他那样子,就像是一只恶鬼在向自己讨命,只听他那话,腿脚便已经软了,再被这风一吹,立马就要倒下去。
许久,延庆帝轻叹了一声。
“行了刘尚书,你退下吧。”延庆帝挥了挥手,示意刘昌平别在那发颤了,然后又看向君枍,接着说道,“这些年,是朕疏忽了。那些士兵理当厚葬,朕如今说什么,也挽救不回他们的命,只能对他们的家人进行补偿。”
“你的请求,朕准了。你在边疆这么多年,最是了解敌人,这次选拔,就由你来主持大局。”
君枍听到这话,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话,他应该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陡然生出了几分悲凉萧索感。
可他仍旧是笔直的跪了下去。
“儿臣,领旨。”
延庆帝示意君枍站起来,又看向底下的朝臣,心中计较一番之后,他又开口了。
“从今日起,张榜天下,若有心为国报效者,以天枢营选拔准则为基,招揽人才,通过者入天枢营,进行三个月的训练,三个月之后,进行测定,前十名者,再测,届时的测定内容届时再议。林尚书,池尚书,你二人涉猎极广,学识渊博,就由你二人观测入选者的心性如何。”
林立章和池远二人行礼领旨。
“姜将军,你训练人有一套,点子也不错,入选的人就由你来管。让他们住到天枢营去,一同就管了。”
姜存方,是天枢营的头头,也是御前将军,他素来有恶鬼将军的称号,无他原因,就是因为他训练人能训练到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姜存方愣怔了下,领了旨,回过神之后,心中大笑,老天爷莫不是听到他的心声了?要知道,他手下的那些小子一个个贼尖贼尖的,让他挑个事儿都挑不起来,现在好了,一堆现成的毛头小子。
先不管姜存方那张想笑又得憋着的脸,只是他周遭那就快要开出花的气场,就让离他比较近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恶趣味,绝对的恶趣味。
“君枍。朕给你这个机会,朕只看结果。其余的,朕给你这个权利,让你放手去做。”延庆帝最后,还是转向了君枍,他语气平平,却有着让人忽视不了的威仪。
君枍行礼,对上延庆帝的眼睛,并未有半分慌张,神色自然。
他说:“儿臣,会不负众望。”
延庆帝看着下首的君枍,许久,却是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真是像啊,他们。
殿外的天空,还是只看得见那么一角,可延庆帝心中的那点子孤寂却忽然就少了些。
那个人好像就坐在殿门前,时不时望自己一眼,眼中满是笑意,然后轻轻喊着。
“元衍。”
嘉平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延庆帝布公天下,寻找栋梁之才,以测定将军之位,史称——知任之策。